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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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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傍晚 莫蒂默池塘,多塞特郡 看來,對於「怎樣才算得上一個『偉大』的管家」這個問題,似乎還有很大的一個維度迄今為止我還沒有好好地思考過。對於這樣一個如此心念系之,尤其是這些年來我已經反復思考過的問題,意識到這一點,不得不說真讓我頗為忐忑不安。現在想來,我當初對於海斯協會有關其會員資格之規定的某些方面嗤之以鼻,或許是有些操之過急了。請先允許我解釋清楚,我並無意收回自己對於「尊嚴」及其與「偉大」之間關鍵聯繫的個人觀點。 不過,我不免對於海斯協會的另一項規定做了些更為審慎的思考——亦即其公開承認加入協會的先決條件之一是「申請者須服務於顯赫門庭」。我現在的感覺跟當初並無二致,仍舊認為這表現了該協會的一種不假思索的勢利心態。不過,我現在想到,我所特別反對的或許只是他們對於何為「顯赫門庭」的過時理解,而非其中所表達的一般原則。確實,在進一步對此問題進行過一番思考以後,我相信,「偉大」的先決條件是「須服務於顯赫門庭」這種說法本身也許確有其道理——只要對於「顯赫」的理解比海斯協會的認識更加深入即可。 事實上,只要將我對於「顯赫門庭」可能的詮釋與海斯協會對它的理解做一比較,則我相信就能極為鮮明地體現出我們這一代與上一代管家在價值觀上的根本差異。我這麼說,不僅是想請您注意到這樣一個事實,即我們這一輩對於雇主到底是地產貴族還是「經商致富」的態度已經沒有那麼勢利了。我想說的是——我並不認為這種說法有失公允——我們是遠比上一代更加理想主義的一代。 我們的老輩更加關心的或許是雇主是不是有封號的貴族,或者是否出身於「舊」族,而我們更在意的則是雇主的道德地位。我這麼說的意思並不是指我們一心矚目于雇主的私人行為,我的意思是我們更加熱切地希望效力於那些——可以這麼說——其作為正在促進人類進步的紳士,這一追求在上一代看來想必是頗不尋常的。打個比方說,我們寧肯效力於像喬治·凱特裡奇先生這樣儘管出身卑微,卻為大英帝國未來的福祉做出過無可爭辯之卓越貢獻的紳士,而不願意侍奉那些雖有顯赫的貴族出身,卻只會把光陰虛擲在俱樂部和高爾夫球場上的老爺們。 當然,在實際中,很多出身于最高貴家族的紳士一直都有著致力於緩解當前面臨之重大難題的傳統,所以乍看之下,我們這代人的抱負可能表現得與我們的先輩也並無多大差異。不過我敢斷言,在態度上還是有根本之不同的,這種不同不僅表現在業內的同行相互間熱衷於傳達的種種話題,更反映在我們這一代中的眾多翹楚人物在職位去留方面做出的選擇上。做出這類決定所考慮的已不僅僅是所得薪水的高低、手下員工的多寡或者雇主門庭的顯赫與否了;對我們這代人而言,我們職業聲望的高低最根本地取決於我們雇主道德價值的高下上,我感覺這不失為一種公允的說法。 我相信,借助形象化的比喻方式可以最為鮮明地突出這兩代人之間的不同。可以這麼說,家父那一代管家更傾向于將世界看成是一架梯子——王室成員、公爵以及出身最古老世家的勳爵們居於頂端位置,那些「新貴」階層等而次之,以此類推,直到降到一個基準點,基準點之下的層級就全由財富的多寡甚或有無來確定了。任何一位有雄心有抱負的管家只管竭盡全力往這架梯子頂上爬就是了,總的說來,爬得越高,其職業聲望也就越大。這當然也正是海斯協會那套「顯赫門庭」的觀念所體現出來的價值觀,而遲至一九二九年該協會還在大言不慚地公開發表此類聲明,這一事實本身就已清楚不過地說明為什麼其滅亡是不可避免的,甚至早就該到來的了。因為到了那個時候,這樣的想法已經完全跟不上我們這個行業中湧現出來的佼佼者們的觀念了。對於我們這代人而言,這個世界已經不再是一架梯子,而更像是一個輪子了,我相信這種說法還是相當準確的。或許我該進一步做些解釋。 在我的印象中,是我們這代人最先認識到了前幾代人全都忽略了的一個事實:即世界上的那些重大的決定事實上並不是在公共議事廳裡,或者在會期只有寥寥數日又完全置於公眾和新聞界關注之下的某個國際會議上做出的。更多的情況下,那些關鍵性的決定反倒是在國內那些隱秘而又幽靜的豪宅裡經過討論、進行權衡後做出的。在眾目睽睽之下伴以無比盛大的排場和典禮所發生的那一切,經常不過是執行在這樣的豪宅內部經過幾周甚或幾個月的時間達成的決議,或只是對其進行官方的認可。 因此在我們看來,這世界就是個輪子,以這些豪門巨宅為軸心而轉動,由他們做出的那些重大決策向外輻射到所有圍著他們轉的人,不論窮人還是富人。我們所有這些擁有職業抱負的人,莫不竭盡所能以儘量靠近這個軸心為志向。因為正如我說,我們是充滿理想主義的一代人,對我們來說,問題並不是簡單地在多大程度上發揮出了我之所能,而是以我之所能達至了何種結果;我們每個人都懷抱著這樣的渴望,願為創造一個更加美好的世界略盡綿薄,做出貢獻;我們也都認識到,身在我們這一行,要想做到這一點,最可靠的途徑就是效命於那些肩負著當代文明重任的偉大的士紳。 當然了,我這麼說不過是最為寬泛地概而論之,我樂於承認,我們這一代中有太多人根本就沒耐心去做這樣深入的思考。反而言之,我敢肯定家父那一代當中也有很多人出於本能,已經意識到了他們的工作的這一「道德」維度。不過總的來說,我相信我這些概括還是準確無誤的,而且我所描述的這種「理想主義的」動機至少在我個人的職業生涯中,確實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在我職業生涯的早期,我曾動不動就更換雇主——就是因為意識到那些環境全都無法給我帶來持久的滿足感——總算是天道酬勤,一直到有機會效命于達林頓勳爵我才終於安頓下來。 說也奇怪,我是直到今天才頭一次從這個角度來考慮問題的;的確,當初我們在僕役大廳裡圍爐夜話的時候,曾花了那麼多時間來討論「偉大」的本質,像格雷厄姆先生這樣傑出的管家和我都從來沒有考慮到在這個問題當中還有這樣的一整個維度。儘管我不會收回之前我對於「尊嚴」的特質所發表的任何觀點,但我必須承認對於這一論題應該附加一個補充條款,即無論一位管家已在多大程度上具備了這樣的素質,如果他未能成功地找到一個適當的通道來將他的成就發揮出來,他也很難期望同行們能夠認可他的「偉大」。 當然,我們也注意到像馬歇爾和萊恩先生這樣的人物,他們都只效命于那些其道德地位毫無爭議的紳士——韋克林勳爵、坎伯利勳爵、倫納德·格雷爵士——你不免會得到這樣的印象,即他們是不會屈身侍奉那些成色不足的紳士的。確實,這個問題你越想就越明顯:隸屬於一個真正的顯赫門庭確是達至「偉大」的先決條件。一個「偉大的」管家肯定只能是那種人:他在指點自己多年的服務生涯時能夠自豪地說,他已經將他的全副才能用以服務一位偉大的紳士了——而通過這樣的一位紳士,他也等於是服務了全人類。 我說過,這些年來我居然從來沒有從這樣的角度考慮過這個問題;不過話又說回來了,或許正是難得地出門進行這樣一次旅行,才促使我對於這個我本以為早就徹徹底底思考清楚了的題目產生了如此出乎意料的新鮮觀點。而且大約一個鐘頭之前發生的一個小狀況想必也起到了推波助瀾的作用,促使我沿著這樣的思路來思考問題——我得承認,這個小狀況還頗使我擔了不小的心。 我在極為宜人的天氣中心情愉快地開了一上午的車,然後又在一個鄉村小酒館裡享用了一頓豐盛的午餐。但在剛駛入多塞特郡不久,我就覺察到從汽車引擎那兒發出了一種過熱的氣味。一想到我可能對主人的福特車造成了某種損害,我當然嚇得不輕,趕快就把車停了下來。 我發現自己正處在一條狹窄的小路當中,小路的兩側全都被繁茂的林木遮了個嚴實,很難看清周圍的情況。往前也看不遠,因為那條小路在前方大約二十碼的地方就拐了個大彎。我意識到我不能在這兒長時間停留,因為如果前方有車轉過那個彎道,弄不好就會跟我主人的福特車撞個正著。於是我又重新發動了引擎,發覺這次的氣味已經沒有先前那麼強烈了,這才稍稍安了一下心。 我知道最好的辦法是找一家修車行,或者是找一家紳士的大宅,宅裡極有可能找到能看得出毛病出在哪裡的司機。可是那條小路繼續蜿蜒了不短的距離,道路兩旁高大的樹籬也一直都不曾間斷,很大程度上擋住了我的視線,所以儘管我經過了幾戶人家的大門,有的院內明顯是有車道的,我卻一直都沒辦法瞥見裡面的宅第。我又開了約莫半英里遠,那惱人的氣味已經是越來越濃了,這才終於擺脫了那條小路,開上了一段鄉村的主幹道路。我看到前方的不遠處,沒錯,就在我的左側,隱約浮現出一幢高大的維多利亞時代的宅第,宅前有一大片草坪,還有一條顯然是由舊的馬車道改造而成的汽車道。當我駛近那幢大宅時,我就更是大受鼓舞了,因為主建築附設的車庫大門敞開著,裡面赫然停著一輛賓利汽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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