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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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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到樓下,我發現廚房裡幾乎是一片混亂,而且總體來說,各級員工無不籠罩在一種極端緊張的氣氛當中。不過,我很高興地記得,到大約一個鐘頭以後的晚宴時間,就我的團隊而言,展現出來的就唯有高效以及專業性的鎮定自若了。 看到那座富麗堂皇的宴會廳高朋滿座的場景,總是讓人過目難忘,那天傍晚就是如此。當然了,略顯美中不足的是那一排排魚貫入場、清一色身著晚宴禮服的紳士們在數量上超過女性的代表太多,整體的氛圍未免顯得有些過於嚴峻;不過話又說回來了,當年餐桌上方懸掛的那兩盞巨型的枝形吊燈還是以煤氣為燃料的——整個大廳因此都籠罩在一片清淺而又柔和的光暈之中——不像電氣化時代以後的燈光那樣亮得刺眼。在會議期間那第二次也是最後一次晚宴上——大部分來賓預計第二天用過午餐後就將動身離開——在座的來賓已經卸去了那在前幾天裡顯而易見的大部分矜持和拘謹。不僅是閒談更加隨心和大聲,我們發現斟酒的頻率也顯著提升。從專業的角度來看,晚宴進行得可說是相當順暢,並無任何明顯的差池;宴會臨近結束之時,爵爺起身向眾位賓客致辭。 他首先向在座的所有來賓表示感謝,因為在前兩天的討論當中「雖不時有令人振奮的坦率陳詞」,卻也始終秉持友好的精神以及樂見「善」最終獲勝的意願。他在前兩天中親眼目睹的團結一致已經遠遠超出了他之預期,他確信,在次日上午舉行的「總結」會上,與會者必將達成充分共識,承諾各自都將在瑞士即將舉行的重要國際會議之前採取有效的行動。大約正是在這個節骨眼上——我不知道他是否事先就已計劃好要這麼做——爵爺開始緬懷起了他的故友卡爾——海因茨·佈雷曼先生。這實在是個小小的不幸,這一直都是爵爺心念系之的一個話題,而且他一提起來就會滔滔不絕地說個沒完。或許有一點也該說明,即爵爺從來就不是那種可以被稱為天生演說家的人,所以沒過多久,整個宴會廳就響起了坐立不安的嘁嘁喳喳聲,這表明聽眾們已經漸漸失去了耐心。說實話,到了爵爺終於把話講完,敦請諸位來賓全體起立為「歐洲的和平與正義」而乾杯之時,那種嘈雜的程度——或許也是大家盡興暢飲的結果——在我看來已經跡近於失禮了。 眾人紛紛再次落座,閒談重又開始啟動之際,突然響起一陣頗有權威性的指節敲擊桌面的聲音,杜邦先生已經站了起來。立刻,室內全都安靜了下來。這位顯赫的紳士以近乎嚴厲的目光環視了餐桌周圍的眾人一眼。然後他說:「我希望我並沒有僭越在座的某位紳士所肩負的職責,不過迄今為止我還沒有聽到任何人提議大家共同舉杯感謝我們的主人,最可敬、最仁厚的達林頓勳爵。」現場響起一陣喃喃的贊許聲。杜邦先生繼續道:「在過去這幾天的時間裡,大家在這幢府第裡講過了很多令人感興趣的事。很多非常重要的事。」他稍作沉吟,此刻的宴會廳裡一片肅靜。 「有很多言論,」他繼續道,「非常含蓄甚或坦率地批評——這個措辭還不算是言過其實——批評了敝國的外交政策。」他再次稍作沉吟,神色相當嚴峻。你也許都會以為他動怒了。「在這兩天當中,我已經幾次聽到對於歐洲當前異常複雜的情勢所做的詳盡而又睿智的分析。不過恕我直言,還沒有一種分析對於法國為什麼會對其鄰國秉持這樣的態度表現出真正的理解。然而,」——他伸出一根手指——「現在不是進行此類辯論的時候。事實上,在過去的這幾天當中我一直都刻意地避免參與這類辯論,因為我來到這裡主要是為了傾聽的。現在請容許我告訴諸位,我在這裡聽到的不少意見都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不過諸位也許要問了,這印象到底有多麼深刻呢?」 杜邦先生再度稍作沉吟,以一種近乎悠閒的態度挨個兒掃視了一圈所有注視著他的面孔。最後他才繼續道:「先生們——還有女士們,請原諒——對此我已進行過反復的思考,我希望借此機會推心置腹地跟諸位交個底:儘管對於如何解讀歐洲目前的真實現狀,我本人與在座的諸位之間仍然存在著分歧,儘管如此,對於大家在這次會議中所提出的要旨,我深為信服,先生們,既為其正義性又為其務實性而深深信服。」一陣既寬慰而又歡欣的喃喃低語傳遍了餐桌周圍,可是這時杜邦先生卻稍稍提高了嗓音,壓過這陣竊竊私語繼續道:「我很高興向在座的諸位做出保證,我保證竭盡個人的綿薄之力,努力促成法國政策的重心之改變,以期符合本次會議的多數意見。而且我將趕在瑞士會議之前及早地採取行動。」 宴會廳裡響起了陣陣掌聲,我看到爵爺跟大衛爵士交換了一個眼色。杜邦先生舉起手來,不知道是表示接受還是阻止大家的掌聲。 「不過在我接下來向我們的主人達林頓勳爵表示感謝之前,我還有件小事不吐不快,希望能在此一抒胸臆。諸位也許有人會說,在餐桌上把自己胸臆中的東西吐出來可是有些失禮之舉。」這句話引來了熱情的歡笑。「不過我在這類事情上一直都是直言不諱的。這就像一定要正式地、公開地向達林頓勳爵表示感激之情一樣,是他將我們召集到這裡,並使得目前這種團結一致、友好善意的精神成為可能的;同樣,我也相信一定要公開地譴責任何跑到這兒來濫用主人的殷勤好客,一門心思只想著散佈不滿和猜疑的宵小之輩。這種人不但在社交場合令人厭惡,在我們現今的社會氣候之下更是極端危險的。」他再次稍作沉吟,整個宴會廳裡再次鴉雀無聲。 杜邦先生繼續語氣平靜、從容不迫地道:「對於劉易斯先生我只有一事不明:他那令人憎惡的行徑在多大程度上代表了美國當局的態度?女士們、先生們,那就請容我斗膽一猜吧,因為對於這樣一位幾天來已經充分地展現出其欺詐水準之高的紳士,我們是沒辦法指望他能給我們提供一個誠實的答案的。所以,我也就只能姑且一猜了。當然了,如果德國不再繼續賠款,美國自然會很關心我們對其債務的償付能力。不過在過去這半年當中,我也曾有機會跟不少位高權重的美國人士直接討論過這個問題,依我看來,該國對這一問題的看法要遠比他們這位在座的同胞所代表的觀點高瞻遠矚得多。我們所有這些關心歐洲未來福祉的人盡可以但放寬心,因為事實上劉易斯先生現在的影響力——我們該怎麼表述呢?——已經是今非昔比了。您也許會覺得我這麼絲毫不肯假以辭色未免過於不近人情,但事實上,女士們、先生們,我已經算得上是仁至義盡了。您瞧,我並沒有把這位紳士一直以來對我說的那些話原樣搬出來——關於在座的每一位。他所說的那些話,其技巧是如此拙劣低能,其態度是如此厚顏無恥,其內容是如此粗鄙下流,簡直令人難以置信。不過譴責的話已經說夠了,該是我們表示感謝的時候了。那就請跟我一起,女士們、先生們,我們一起舉杯敬達林頓勳爵。」 杜邦先生在講這番話的過程中,一直都不曾朝劉易斯先生的方向看過一眼,也確實,大家在向爵爺敬酒致謝、再次落座後,目光也似乎全都刻意地避免朝那位美國紳士看去。一種令人難堪的沉默一度籠罩了宴會現場,然後劉易斯先生終於站起身來。他的臉上仍習慣性地堆滿了親切的笑容。 「喔,既然每個人都發表了講話,我不妨也來說上兩句,」他說道,聽他的聲音明顯是已經喝得很不少了。「對於我們的法國朋友剛才的那一番無稽之談,我沒什麼話好說。對那樣的言論我根本就不屑于理會。有多少人都曾妄圖將此讕言強加到我頭上,我見得多了,但讓我來告訴諸位吧,先生們,這也不過是枉費心機。枉費心機罷了。」劉易斯先生突然停住了話頭,一時間似乎不知該如何接下去才好了。 終於他又笑了笑,繼續道:「如我所說的,我不會再在我們那位法國朋友身上浪費時間了。不過事有湊巧,我倒確實還有幾句話想說。既然我們現在都這麼坦誠相見了,我也就實話實說吧。你們在座的諸位先生,恕我直言,你們全都不過是一群幼稚的夢想家罷了。你們要是不這麼一門心思地想著摻和影響全球的那些重大事務的話,你們其實還都挺有魅力的。就拿我們這位善良的東道主來說吧。他是何等樣人呢?他是位紳士。這一點我相信在座的沒有任何人會反對的。一位典型的英國紳士。正派,誠實,用心良苦。可是這位爵爺卻是個外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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