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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


  我本想在最短的時間內就另找機會再跟他談一次的,可是實際證明已經是不可能了,主要是因為當天下午——比預定的時間早了足足有兩天美國的參議員劉易斯先生就到了。當時我正在樓下的餐具室裡核對供貨的清單,突然聽到上頭傳來無可置疑的好幾輛汽車駛進庭院停下來的聲音。我趕忙上樓去的時候,在後廊裡碰巧遇到了肯頓小姐——當然也就是我們上次不歡而散的同一場景——而或許正是這一令人不快的巧合促使她繼續採用了跟上次一樣的幼稚舉動。因為在我問她是誰到了的時候,肯頓小姐徑直地繼續走她的路,只丟下一句話:「如果事態緊急就請人傳個口信,史蒂文斯先生。」這實在太令人惱火了,不過當然了,我別無選擇,只能趕緊往樓上跑去。

  在我的印象中劉易斯先生是位人高馬大的紳士,臉上總是掛著親切的笑容。他的早到顯然給爵爺和他的同僚們帶來了不便,因為他們原指望還有一兩天的獨處時間可以比較充分地做好準備的。不過,劉易斯先生那不拘小節、令人愉快的舉止態度,以及他在餐桌上的一番表態——美國「將永遠站在正義的一方,為此而不惜承認凡爾賽已經鑄成的錯誤」——卻大大贏得了爵爺那「主場團隊」的信任;隨著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席間的交談已經慢慢地從諸如劉易斯先生的家鄉賓州的諸多優點這樣的話題,明確地轉回到即將召開的會議上,而等到飯畢紳士們悠然點起雪茄的時候,他們提出來的某些深思熟慮的意見已經跟劉易斯先生到來前只在他們之間私下交流的看法同樣私密了。其間,劉易斯先生曾對在座的諸公說道:

  「先生們,我同意你們的看法,我們這位杜邦先生可能是位非常難以逆料的人物。不過容我告訴諸位,關於他至少有一點是肯定的,可以說有十足的把握。」他俯身向前,揮動著雪茄以示強調。「杜邦憎恨德國人。在戰前他就憎恨他們,而如今更是變本加厲,他仇視德國人的程度之深恐怕是在座的諸位先生所難以理解的。」說完這句話後,劉易斯先生再次靠回到椅背上,臉上重又堆滿親切的笑容。「不過請告訴我,諸位先生,」他繼續道,「你很難因為一個法國人憎恨德國人而責怪於他,是也不是?畢竟,法國人這麼做也是有其正當理由的,是也不是?」

  說完,劉易斯先生環顧了一下餐桌邊就座的幾位紳士,一時間氣氛略有些尷尬。這時達林頓勳爵說道:

  「有些怨恨當然是在所難免的。可是話又說回來了,我們英國人也曾跟德國人進行過長期的苦戰。」

  「不過你們英國人又自不同了,」劉易斯先生道,「貌似你們已經不再真心憎恨德國人了。但法國人是這樣看的:德國人毀滅了歐洲的整個文明,再怎麼懲罰他們都不為過。當然了,這在我們美國人看來未免不切實際,不過我們一直感到困惑的倒是你們英國人為什麼沒有跟法國人持相同的觀點。畢竟,誠如您剛才所說,不列顛在那場戰爭中也損失慘重。」

  餐桌上又是一段尷尬的沉默,大衛爵士這才相當不確定地說:

  「我們英國人在看待事物的方式上經常跟法國人有所不同,劉易斯先生。」

  「啊,一種性情上的不同,您也許可以這麼說。」劉易斯先生在說這句話時臉上的笑意似乎又加深了一點。他顧自點了點頭,仿佛很多問題對他而言已經迎刃而解了,然後就抽起了雪茄。也可能是後見之明影響了我的記憶,不過我有一種明確的感覺:就是在那一刻我第一次在這位表面看來非常迷人的美國紳士身上覺察到某種古怪的,或許是某種兩面三刀的東西。不過,就算我當真是在那一刻起了疑心,達林頓勳爵卻顯然是居之不疑。因為在又一次一兩秒鐘的尷尬沉默之後,爵爺似乎下定了決心。

  「劉易斯先生,」他道,「讓我開誠佈公地說吧。我們大部分英國人都認為法國人目前的態度是有些可鄙的。您當然也許會稱其為一種性情上的不同,不過容我冒昧地說一句,我們現在要討論的卻遠非這一點東西而已。在衝突已經結束以後,再繼續這樣地仇視敵人是一種很不得體的行為。一旦你已經把一個人打倒在地上,就應該到此為止。你就不能再繼續對他拳打腳踢了。在我們看來,法國人的行為已經變得越來越像野蠻人了。」

  這番言辭似乎讓劉易斯先生感到了某種程度的滿意。他咕噥了一句什麼話表示贊同,並透過餐桌上面已經相當濃厚的雪茄煙雲沖著幾位共同用餐的紳士滿意地微微一笑。

  第二天早上,又有更多的客人提前到達;就是來自德國的那兩位女士——儘管大家都會覺得她們出身背景懸殊,兩人居然是結伴同行的——隨行的有一大群男女僕從,以及數不勝數的行李箱。下午的時候,一位意大利紳士也先期抵達,有一位貼身男僕、一位秘書、一位「專家」以及兩位保鏢隨侍左右。我無法想像這位紳士究竟以為來到的是什麼地方,竟然特意帶來了保鏢,不過我必須得說,在達林頓府看到有這麼兩位身材魁偉、一聲不吭的壯漢,無論那位意大利紳士出現在哪裡他們都如影隨形,時刻以懷疑的目光警覺地窺伺著周圍數碼內的動靜,這實在算得上是詭異的一景。順帶說一句,在這之後的幾天當中我們才得知,這兩位保鏢的工作模式是兩人輪流休息,以確保整個夜裡至少有一位在主人身旁當值。我在剛聽說這一安排以後就想馬上知會肯頓小姐,以便她能相機做出安排,可是她再次拒絕跟我交談,為了儘快落實此事,我也只得勉為其難地寫了張字條,把它塞進了她起坐間的門下。

  第二天,又有幾位客人到達,距離正式的會期足足還有兩天的時間,而達林頓府已經擠滿了各個國家的客人,要麼聚在房間裡閒談,要麼無所事事地閒逛,在門廳裡、走廊上和樓梯平臺上,細看牆上的畫作和各種飾品。客人們相互間當然都以禮相待,儘管如此,這一階段卻似乎彌漫著一種相當緊張的氣氛,主要的原因是缺乏互信。這種焦躁不安的氣氛也表現在隨行的貼身男僕和僕傭相互之間那明顯的冷淡態度上,我自己的員工則很高興由於過於忙碌而無暇跟他們過多地打交道。

  正是在這個節骨眼上,面對各路要求應接不暇之際,我偶然往窗外一瞥,發現了小卡迪納爾先生的身影,他應該正在庭院裡呼吸新鮮空氣。他一如既往地緊緊夾著自己的公文包,正沿著環繞草坪的小徑緩步閑行,深深地陷在思緒當中。我當然會想起對於這位年輕紳士,我還有任務沒有完成,而且我靈機一動,感覺戶外的環境因為可以親近大自然,尤其是旁邊還有鵝群可以拿來當作實例,倒不失為是傳遞我肩負的那類信息的理想場合。而且我還看出,如果我現在就快步走出去,藏身於小徑旁邊那高大的杜鵑花叢背後守株待兔,很快就能等到卡迪納爾先生從我身邊路過。到了那時,我就可以現身出來,向他傳達我的信息。這誠然算不上什麼無比精妙的謀略,可是話又說回來了,你也得承認這個任務固然有其自身的重要性,可是在那個節骨眼上卻怎麼也算不上最該優先考慮的要事。

  地面和多數植物的葉子上都籠罩著一層薄霜,不過對於一年當中的這個時節來說,那算得上是溫煦的一天。我快步穿過草坪,藏身於灌木花叢之後,不久就聽到卡迪納爾先生的腳步聲近了。不幸的是我稍稍估錯了現身的時機。我原打算在卡迪納爾先生距我的藏身之處尚有一段距離的時候就從樹叢後出來的,那樣他就會提早看到我,以為我正要前往涼亭,或者也許是園丁的小屋。這樣的話我就能假裝是意外撞見了他,如此,便能賦予我們的談話以一種臨時起意的意味。結果卻是我出來得稍晚了一點,恐怕真是嚇了那位年輕紳士一跳,他馬上把那寶貝公文包拿得離我遠遠的,用兩條胳膊緊緊地抱在胸前。

  「我非常抱歉,先生。」

  「我的天哪,史蒂文斯。你嚇了我一大跳。我還以為發生了什麼不測呢。」

  「非常抱歉,先生。不過我碰巧有件事要向您轉達。」

  「我的天哪,好吧,你可真是把我嚇了一跳。」

  「那就容我有話直說了,先生。您會注意到在我們的不遠處有幾隻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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