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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


  可是事實上,正是由於法國人在解除德國人免受《凡爾賽和約》苛酷條款的限制方面最不肯通融,也就更為迫切地需要在達林頓府舉行的聚會上至少請到一位對於本國的外交政策擁有明確影響力的法國紳士與會。的確,我就聽到爵爺數度表達過這樣的觀點:如果沒有這樣的一位人士出席,則任何關於德國問題的討論都不過是自娛自樂。於是,爵爺就和大衛爵士開始著手解決籌備工作的這一至關重要的環節,在此期間,我親眼目睹他們迭遭挫敗仍不屈不撓的精神境界,真是令我感佩不已,五體投地。他們發出了無數信函和電報,而且在短短兩個月內爵爺就三度親赴巴黎斡旋。最後終於征得一位聲名顯赫的法國人的承諾——我將只稱呼他為「杜邦先生」——同意在嚴格地「不宜公開」的基礎上參加此次聚會,會議的日期也由此得以確定。也就是一九二三年那個令人難忘的三月。

  隨著會期越來越近,我所承受的壓力在性質上雖遠不如爵爺肩負的那麼巨大,但也絕非是微不足道的。我非常清楚地意識到,如果有任何一位客人在達林頓府逗留期間稍感些微地不夠舒適,就有可能造成無法想像的嚴重後果。不僅如此,由於與會人數的不確定性,我事先的準備工作也就格外複雜化了。這次會議的級別極高,正式的與會者僅限於十八位位高權重的紳士和兩位女士——一位德國的伯爵夫人以及那令人敬畏的埃莉諾·奧斯汀太太,她當時還住在柏林;不過由於每位與會者都有充分的理由攜秘書、貼身男僕和翻譯一同前來,要想確知這些隨同人員的人數幾乎是不可能的。再者說來,有一部分與會者肯定會在三天的會期之前提早到來,以便為自己留出充足的時間做好準備工作並估定其他客人的具體心態;然而他們提前抵達的準確日期仍屬未定之數。

  我能夠確定的只有府裡所有的僕役員工不僅需要不遺餘力地努力工作,需要隨時保持最為警覺的待命狀態,而且還得具有非同尋常的靈活和變通性。事實上,我一度曾經認為如果不從府外引進更多人手幫忙的話,我們面臨的這一巨大的挑戰恐怕難以順利完成。但如此一來,不但是爵爺肯定擔心會引起外界的謠諑蜂起,也會使得我在承擔不起任何失誤的情勢下,出現不得不仰賴完全不知底細的外人的窘境。

  於是,我開始著手以一種,在我想像中,一位將軍為一場戰役做準備的態度來為即將到來的重大日子做好準備:我以無以復加的謹慎態度擬定了一份特別的員工配置規劃,預先考慮到各種可能發生的意外和不測;我仔細分析了我們最薄弱的環節所在,為此專門制訂了若干應急計劃,以便在果然出現問題時即可施行補救措施;我甚至對全體員工做了一次軍隊裡慣用的「鼓氣講話」,讓大家認識到,儘管他們必須拼力工作到精疲力竭的程度,但能在未來的那幾天裡克盡厥職,他們必將感到莫大的自豪。「歷史極有可能就在我們這個屋簷下創造出來,」我這樣告訴他們。而他們因為深知我絕非那種誇大其詞之輩,也就都能清楚地認識到某件意義重大的事件即將在我們府裡上演了。

  這樣您或許就能理解,家父不巧在涼亭前摔倒時整個達林頓府裡所籠罩的緊張氣氛——那一意外就發生在第一批與會客人可能會到達的兩周前——而且也該明白我為什麼要說我們已經沒有什麼「轉彎抹角」的餘地了吧?可不管怎麼說,家父居然很快就找到了辦法,巧妙地規避了由不許他再端託盤的禁令對他的工作效能所造成的限制。一時間,大家經常看到他推著一輛手推車在府裡到處走動的身影,車上滿載著清潔用具、拖把、刷子,雖總是擺放得整整齊齊,旁邊卻又極不協調出現了茶壺、茶杯和茶碟,有時候看起來活像是街頭小販的賣貨車。

  顯然,他仍舊無可避免地只得放棄他在餐廳裡侍餐的職責,但除此以外,拜那輛手推車之賜,他卻完成了驚人的工作量。事實上,隨著國際會議的巨大挑戰日益迫近,家父身上似乎也發生了令人驚訝的變化。給人感覺簡直就像是他被某種超自然的力量附了體,讓他一下子年輕了二十歲;前些日子他臉上那種意氣消沉的神色幾乎一掃而光,他在府裡各處工作起來簡直渾身洋溢著青春的活力,在外人看來幾乎要以為不是只有一個,而是有好幾個這樣的身影推著手推車在達林頓府裡的各個走廊上奔忙呢。

  至於肯頓小姐呢,我記得那些日子裡日益增加的壓力似乎也對她產生了明顯的影響。舉例說來,我記得那段時間裡我有一次在後廊上跟她偶遇時的情形。對於達林頓府來說,後廊在整個僕役區域起到了主幹的作用,由於進深過長,陽光無法照射進來,走廊裡總是一副陰沉沉的場景。就算是在大晴天,後廊上也是一片昏暗,從那兒走過就像是穿過一條隧道一樣。在我說起的那一次,如果我未曾從她朝我走來時鞋子踩在地板上的腳步聲中認出她來,那就只能通過她的輪廓來辨認了。我在木地板上少數幾處有道光線透進來的地方選了一處停下腳步,待她走近以後叫了一聲:「啊,肯頓小姐。」

  「有事嗎,史蒂文斯先生?」

  「肯頓小姐,不知道可否提醒您留意一下,樓上的床單需要在後天之前準備妥當。」

  「床單已經全都準備好了,史蒂文斯先生。」

  「啊,很高興聽您這麼說。我不過是突然想到了而已,沒什麼別的意思。」

  我正要起步往前走的時候,肯頓小姐卻站在了原地。然後她朝我走近一步,一道光紋剛好落在她的臉上,我這才看清楚她那憤怒的表情。

  「非常不幸,史蒂文斯先生,我真是忙得不可開交,我發現我幾乎連一刻都不得閒。而您卻明顯地閑得很,我要是有您那麼多閒工夫的話,我也會很高興在府裡四處溜達溜達,然後再同樣地提醒您去特別注意一下那些你早就已經做好的工作的。」

  「喔,肯頓小姐,根本沒必要發那麼大的火。我只是覺得有必要提醒您一聲,您並沒有因為太忙而疏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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