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長日將盡 | 上頁 下頁 |
| 一八 |
|
|
|
書房的兩扇大門正對著從主樓梯上下來的每個人。現在的書房門外放了一個陳設法拉戴先生各種小擺設的玻璃櫃子,不過在達林頓勳爵的時代,那個位置一直都立著一個書架,專用來擺放卷帙浩繁的百科全書,包括一整套的《不列顛百科全書》。達林頓勳爵一個慣用的策略就是在我從樓梯上下來的時候裝作在這個書架前檢索百科全書各卷的書脊,有時候為了增加偶遇的效果,他還會真的從書架上抽出某一卷來,在我走完最後幾級樓梯的時候佯裝專心致志埋頭閱讀的樣子。然後,在我從他身邊走過以後,他才會說:「哦,史蒂文斯,有件事我想跟你說一下。」說完後,他就會漫步走回書房,表面上仍舊埋頭於他拿在手裡的那卷大書當中。達林頓勳爵在採取這種方式的時候,總是因為他要談的事情讓他感到有些為難,甚至在書房的門已經在他身後關好以後,他仍舊經常會站在窗戶跟前,在整個談話過程中一直做出查閱百科全書的樣子。 我在這裡順帶描述的這一事件,不過是眾多事例當中的一樁,而這些事例無不鮮明地表現出達林頓勳爵那羞澀而又謙遜的天性。近些年來,有關爵爺本人以及他在諸多重大事件當中所扮演的重要角色,坊間出現了大量不實之詞,有些口耳相傳,有些則付諸筆墨;更有甚者,有些極端無知的報道居然指鹿為馬,斷言爵爺的行為是由自我中心,要不然就是傲慢自負所驅使的。請容我在此說上一句,再也沒有比這種論調更加悖乎常理、罔顧事實的了。爵爺後來所堅守的那些公開立場是與他的本能和天性完全背道而馳的,而我敢斷言,爵爺之所以能夠勉為其難地克服他那遠為恬淡退隱的一面,純粹是出於深厚的道德責任感。無論近年來對達林頓勳爵的功過如何評說——如我之前所言,這其中的大部分純粹是無稽之談——我都該為爵爺說句公道話:他本質上是個真正的好人,一個徹頭徹尾的紳士,時至今日,我都為自己能將最好的年華奉獻給為這樣一個人服務上而深感自豪。 在我說起的那個特別的午後,爵爺的年紀應該還在五十四五歲上;不過據我的回憶,他的頭髮已經完全灰白,他那瘦高的身形已經出現了在他的晚年變得異常顯著的駝背的跡象。他幾乎是在說話時,眼睛才會從那卷百科全書上抬一抬: 「令尊身體感覺好些了吧,史蒂文斯?」 「我可以很高興地說,他已經完全康復了,先生。」 「聽到這個消息真讓人高興。非常高興。」 「謝謝您,先生。」 「聽我說,史蒂文斯,令尊那邊有任何——呃——跡象沒有?我的意思是,有沒有任何跡象顯示令尊也許希望他的工作負擔稍許減輕一些?撇開這次摔倒的事故不談,我的意思是。」 「正如我所說的,先生,家父看來已經完全康復了,我相信他仍舊是個堪當重任之人。誠然,他最近在履行職責時確實出過一兩個明顯的差錯,但在性質上無論如何都是微不足道的。」 「不過,我們誰都不希望任何類似的事情再度發生,是不是?我的意思是,令尊不小心跌倒這類的意外。」 「那是自然,先生。」 「而且當然啦,這種意外既然會發生在草坪上,那也就可能發生在任何地方。而且在任何時候。」 「是的,先生。」 「有可能發生在,比如說,令尊正在侍餐的晚宴當中。」 「是有可能,先生。」 「你聽我說,史蒂文斯,不出半個月,那些代表當中的第一批就會來到這裡了。」 「我們都已做好了充分的準備,先生。」 「在那之後,這幢房子裡發生的所有事情都可能產生非同小可的結果。」 「是的,先生。」 「我的意思是說非同小可的結果。對於歐洲的發展全域而言都是如此。只要看看將要出席的人員名單,我認為這麼說一點都不算誇張。」 「是的,先生。」 「這種時候可容不得有半點差池。」 「的確如此,先生。」 「你聽我說,史蒂文斯,我的意思絕非是要令尊離開這個崗位。我只是請你重新考慮一下他所承擔的職責範圍。」我相信,說到這裡的時候,爵爺再次低下頭去假裝看書,並局促不安地用手指比畫著一個條目:「這些疏失本身或許微不足道,史蒂文斯,可你自己卻必須要認識到那其中隱含的更重大的意義。令尊堪當重任的時代正在成為過去。在那種任何一個疏失都可能危及會議成功的工作領域,請切莫再派給他任何任務了。」 「絕對不會了,先生。對此我完全理解。」 「很好。那我就把此事交給你去斟酌辦理了,史蒂文斯。」 應該說明的是,大約在一個禮拜以前,達林頓勳爵是親眼看到家父意外跌倒的過程的。爵爺當時正在涼亭裡招待兩位客人,一位年輕的女士和一位紳士,眼看著家父端著一大託盤大受歡迎的茶點穿過草坪朝他們走來。草坪和涼亭之間有一段長約幾碼的小緩坡,那時候跟現在一樣,有四塊石板嵌入草中充當進階的梯級。家父就是在走到這幾塊石板附近時摔倒的,託盤上所有的東西——茶壺、茶杯、茶託、三明治、蛋糕——在石板上方的草皮上撒得到處都是。 等我接到警報趕過去的時候,爵爺和他那兩位客人已經讓家父面向一側躺好,從涼亭裡拿來的靠墊和小地毯權充枕頭和毯子。家父已經神志不清,面色呈現出一種古怪的灰色。已經派人去請梅雷迪思大夫了,不過爵爺認為等大夫趕到之前應該先把家父從太陽地裡轉移出來;結果是讓人搬來了一把帶篷的輪椅,費了不少勁兒把家父轉移到了室內。梅雷迪思大夫趕到的時候,家父已經蘇醒過來,感覺好多了。大夫並沒有待多久,臨走前只模棱兩可地交代了幾句,大意是家父也許是「工作過於勞累」了。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