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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


  這整個意外的發生顯然讓家父感覺非常難堪,到我們在達林頓勳爵的書房裡談話的時候,他早已經跟之前一樣繼續忙碌地工作了。於是,怎麼才能提出這個減免其工作職責的話題可就殊非易事了。對我來說尤其麻煩的還在於這些年來家父跟我之間的交流越來越少,其原因我從來也沒有真正搞清楚。以至於在他來到達林頓府以後,即便是針對工作進行一些簡單的必要溝通時,那氣氛也讓雙方都很是尷尬。

  思之再三,我認定最好還是選在家父的寢室裡跟他私下談這件事,這樣的話等我走後他也可以不受打擾地仔細考慮一下他所面臨的新處境。能在寢室裡找到家父的時間只有他剛起床的一大早和臨睡前的深夜裡。我選擇了前者,於是在某一天的清晨,我爬上僕役廂房的樓頂來到他居住的小閣樓外,輕輕敲了敲門。

  在此之前,我極少有理由進入家父的寢室,一見之下我深為那個房間的逼仄和簡陋而吃驚。確實,我記得當時的印象是跨入了一間牢房,後來想來,這種感覺或許跟天剛破曉時那蒼白的光線以及空間的局促或者四壁的蕭然也不無關係。因為家父已經拉開了窗簾,臉已經刮好,穿好全套制服坐在床沿上,顯然他就一直坐在那裡觀看著天色的變化,等待黎明的到來。至少揣測起來他應該是在觀看天空的,畢竟從他那個小小的窗口望去,只能看到屋瓦和雨水槽。他床頭的那盞油燈已經撚滅,當我發現家父不以為然地瞥了一眼我手裡的油燈——那是我特意帶了來給搖搖晃晃的樓梯照個亮的——我就趕緊撚滅了它。油燈撚滅以後,我才更加清楚地注意到那照進房間的蒼白光線的效果,以及它是如何照亮了家父那皺紋堆壘、棱角分明、仍舊令人敬畏不已的面容輪廓的。

  「啊,」我說,短促地一笑,「我就知道父親肯定已經起了床,而且為白天的工作做好了準備。」

  「我起來已經三個鐘頭啦,」他說,頗為冷淡地上下打量了我一番。

  「希望父親不是因為關節炎的困擾才睡不好覺的。」

  「我的睡眠已經盡夠了。」

  父親朝屋內唯一的那把椅子靠過去,那是把小小的木椅子,他把兩隻手全都撐在椅背上,借此站起身來。當我看到他站立在我面前的時候,我真不知道他的腰彎背駝在多大程度上是因為年老體衰,又在多大程度上應歸咎於為了適應這個小閣樓那陡斜的天花板而養成的習慣。

  「我來是要跟您談一件事,父親。」

  「那就簡明扼要地說。我不能整個上午都聽你瞎叨叨。」

  「既然如此,父親,那我就直奔主題了。」

  「那就直奔主題,說完了事。我們這裡還有人有工作要做呢。」

  「很好。既然您希望我長話短說,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事實是,父親已經是越來越年老體衰。以至於現在就連履行副管家的日常職責也已經是心有餘而力不足了。爵爺認為,我自己也有同感,如果允許父親繼續承擔目前的職責,他隨時都可能危及府內日常事務的正常運轉,尤其是下周即將舉行的國際盛會。」

  父親的面容,在那半明半暗的光線之下,沒有絲毫的情緒波動。

  「重點在於,」我繼續道,「我們感覺父親不應該再承擔伺候用餐的工作了,不論席間是否有賓客在場。」

  「在過去的五十四年間,我每天都負責伺候用餐,」家父說道,話音不疾不徐。

  「除此以外,也已經決定父親不該再端送盛放任何物品的託盤,不管需要走動的距離有多近。有鑒於已經做出的這些限制,也知道父親尤其看重簡潔明瞭,我已經在此列出了經過修正的日常職責的清單,切盼父親自今日起就遵照執行。」

  我自己都感覺不太情願將我手裡的那張清單直接遞給他,於是就放在了他的床尾上。家父瞥了它一眼,然後就轉過目光凝視著我。他的表情仍沒有絲毫情緒變化的蛛絲馬跡,他那雙扶在椅背上的手卻似乎完全放鬆了下來。不管是否已經彎腰駝背,他那威嚴的身形所造成的絕對影響仍舊不容小覷——正是那同樣的影響力使得後座上兩位爛醉的紳士恢復了清醒。最後,他說道:

  「我上次摔倒純粹是因為那幾級石階的緣故。都已經歪歪扭扭了。應該吩咐謝默斯趕快去把它們挪挪正,以免別的人也在那兒摔倒嘍。」

  「的確。總之,父親能答應我務必細看一下那份清單嗎?」

  「應該吩咐謝默斯趕緊去把那幾級臺階修理好。絕對要在那些紳士們從歐洲來到之前就弄好。」

  「的確。那麼,父親,祝您早安。」

  肯頓小姐在信中提到的那個夏日傍晚就在這次短暫會晤的不久後——當然,也可能就是那同一天的傍晚。我記不清到底是為了什麼爬到宅第的最高層,來到一側全都是一間間客房的那條走廊上了。但我想正如此前已經說過的那樣,我仍生動地記得當時那最後的斜陽穿過每扇敞開的房門,一道道橘紅色的光線投射到走廊上的情景。當我從那一間間無人使用的臥房門前走過時,肯頓小姐的側影就映襯在其中一間臥室的窗戶前,她看到我之後就喊我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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