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長日將盡 | 上頁 下頁 |
| 一六 |
|
|
|
「一個最可以理解的小差錯,肯頓小姐。不過,如果您願意稍稍考慮一下具體的情況,您可能就會看得出來,像您這樣的人以對待『下屬』的方式跟家父這樣的人說話,是不太妥當的。」 「我還是不太明白您的意思,史蒂文斯先生。您說像我這樣的人,可是照我的理解,我是這裡的女管家,而令尊則是副管家。」 「他的職位當然是副管家,如您所言。可是令我感到意外的是,以您的觀察能力,您居然沒有發現他實際上不止是個男管家。遠遠不止。」 「我的觀察能力無疑已經差到了極點,史蒂文斯先生。我只觀察到令尊是位很有能力的副管家,並以其相應的職位來稱呼他。而照您的說法,令尊居然被像我這樣的人直呼其名,他一定會感覺屈辱已極的。」 「肯頓小姐,聽您的口氣,您顯然是根本就沒有觀察過家父。否則您就會明白,以您這樣的年齡和資歷是不該直呼他『威廉』的,這本該是顯而易見的。」 「史蒂文斯先生,我擔任女管家的時間或許不長,不過應該說至少在我擔任這個職務期間,我的能力還是得到過不少相當慷慨的評價的。」 「我一刻都沒有懷疑過您的能力,肯頓小姐。但是只要您願意多加觀察的話,有成百上千的事例會使您意識到家父是位多麼非同尋常、鶴立雞群的人物,您必定可以從他身上獲益良多的。」 「那我真是太感激您的忠告了,史蒂文斯先生。那就再請您不吝賜教,我到底能從觀察令尊這上面學到哪些了不起的本領呢?」 「我還以為這對任何一個長眼睛的人來說都是不言而喻的呢,肯頓小姐。」 「但我們已經達成了共識,我在這方面的能力特別欠缺,不是嗎?」 「肯頓小姐,如果您覺得以您現在的年紀來說您已經盡善盡美了的話,您將永遠都無法提升到以您的能力無疑可以達到的高度。如果容我直言不諱的話,比如說,到現在您仍然經常不太確定哪樣東西究竟放到了哪裡以及哪樣東西到底是哪樣。」 這一下似乎挫了肯頓小姐的銳氣,讓她有些下不來台。她一度甚至看起來有點心煩意亂。然後她說: 「我初來乍到,是有一點手足無措,可這也是完全正常的吧。」 「啊,您這話算是說到了點子上,肯頓小姐。您要是觀察過家父的話,就會看出他對府裡的大事小情真是了如指掌,而且幾乎從他踏入達林頓府的那一刻起就是這樣的,而他還比您晚到了一個禮拜。」 肯頓小姐似乎思考了一下我這番話,然後才有點慍怒地道: 「我敢肯定老史蒂文斯先生對他的工作是非常擅長的,不過我向您保證,史蒂文斯先生,我也同樣能把自己的工作做得很好。我會記住以後用他的全稱來稱呼令尊的。現在,如果您沒有別的事了,就請容許我告退了。」 在這次遭遇之後,肯頓小姐就不再試圖把花往我的餐具室裡送了,而且總的說來,我很高興地觀察到她的工作很快就步入了正軌。不僅如此,她顯然是位對待工作非常嚴肅認真的女管家,而且年紀雖輕,卻似乎毫不費力地就贏得了她屬下各位員工的尊敬。 我還注意到,此後她的確開始以「史蒂文斯先生」來稱呼家父。不過,我們在餐具室裡的那段談話過去兩周以後的一個下午,我正在藏書室裡做著點什麼,這時肯頓小姐走進來對我說: 「打攪您了,史蒂文斯先生。不過如果您在尋找您的簸箕的話,我看到它就在外面的門廳裡呢。」 「您說什麼,肯頓小姐?」 「您的簸箕,史蒂文斯先生。您把它放在外面了。要我替您把它拿進來嗎?」 「肯頓小姐,我剛才並沒有用過簸箕。」 「啊,呃,那就請您原諒吧,史蒂文斯先生。我想當然地以為剛才是您使用過簸箕,並且把它放在了門廳裡。很抱歉平白打攪了您。」 她已經準備離開了,又在門口轉過身來說: 「哦,史蒂文斯先生。我本想自己把它放歸原位的,可是現在必須先上樓一趟。不知道能否請您記得把它還回去呢?」 「當然了,肯頓小姐。多謝您留心和提醒。」 「這是我應該做的,史蒂文斯先生。」 我聽著她的腳步聲穿過門廳,開始上了主樓梯,然後我才朝門口走去。透過藏書室的兩扇大門,可以一覽無遺地將門廳和宅第的大門盡收眼底。肯頓小姐提到的那個簸箕就最為惹人注目地矗立在那空蕩蕩的、擦洗得光潔如鏡的地板中央。 那是個雖說微不足道,但卻令人惱火的疏失;那個簸箕不但從底層開向門廳的那五道房門那兒看去極為惹人注目,而且從樓梯和二樓的那幾個露臺上也可以看得一清二楚。我穿過門廳,把那個礙眼的物事拿起來,而直到這時我才意識到這次疏失的全部內涵:我突然想起,約莫半個鐘頭前,正是家父在擦洗門廳的地板來著。起先,我簡直都不敢相信家父會犯下這樣的錯誤,不過我馬上就提醒自己,這種小小不言的疏忽是每個人都難免偶爾會出現的,於是我的惱怒馬上就轉到了肯頓小姐頭上,怪她居然如此毫無道理地小題大做。 然後,最多又過了一個禮拜,我正從廚房來到後廊上的時候,肯頓小姐從她的起坐間裡出來,跟我說了一通顯然是經過了一番排練的話;大意是儘管她因為讓我注意到我的下屬所犯的錯誤而深感不安,不過她和我本來就是一個團隊,不得不通力合作,所以她希望我如果注意到女員工出了什麼差錯,請我務必也像她那樣直言相告。說完這番話後,她接著又指出,餐廳裡有幾件已經擺上餐桌的銀餐具上有明顯的擦拭劑的殘留。有一把餐叉的齒尖簡直就是黑色的。我謝了她,她就又退回到了自己的起坐間。當然,她根本就沒有必要特地來提醒我,銀器正是家父的主要職責所在,而且是他深感自豪的一項工作。 很有可能還有不少其他這類的事例,我現在已經不記得了。反正在我記憶中,事態在某種程度上達到了高潮是在一個細雨濛濛的陰沉的午後,當時我正在彈子房裡護理達林頓勳爵的各種運動獎牌和獎盃。肯頓小姐走了進來,站在門口說: 「史蒂文斯先生,我剛注意到這門外有樣東西令我百思不得其解。」 「那是什麼呢,肯頓小姐?」 「是爵爺的意思,要把樓梯平臺上的那尊中國佬跟彈子房門外的這尊調換位置嗎?」 「中國佬,肯頓小姐?」 「是的,史蒂文斯先生。原本一直擺在樓梯平臺上的那尊中國佬的塑像,現在就在這扇門外面。」 「我恐怕,肯頓小姐,是您有點搞錯了吧?」 「我不認為是我搞錯了,史蒂文斯先生。我特別要求自己要熟悉府內所有物品的擺放位置。那尊中國佬,我猜想,是被某個人擦拭過以後擺錯位置了。如果您不相信的話,史蒂文斯先生,也許您可以移步出來自己看一下。」 「肯頓小姐,我現在手頭還有事。」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