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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


  這就帶來了一個微妙的難題,因為另有一位客人也沒有帶他的貼身男僕,於是乎府上的管家將親自擔任哪位客人的貼身男僕,哪位客人的貼身男僕只能由府上的普通男僕臨時充當就成了一個問題。家父因為體貼雇主的處境,當即主動接下了為將軍做貼身男僕的差事,這麼一來就不得不跟他厭惡的那個人親密相處長達四天之久了。與此同時,那位將軍因為渾然不知家父的感受,還利用一切機會大講特講他那豐功偉績的從軍歷史——當然了,許多從過軍的紳士都喜歡在房間裡私底下面對貼身男僕大肆誇耀當年的神勇。然而家父居然一絲不漏地隱藏了自己的情感,完美無瑕地履行了他的專業職責,以至於將軍在離別之際由衷地向約翰·西爾弗斯先生盛讚他的管家是何等優秀,並留下一筆可觀的小費以示謝意——家父毫不猶豫地請雇主將其捐獻給了慈善機構。

  通過從家父的職業生涯中援引的這兩個實例——兩者我都曾經過確證,相信其確鑿無疑——我希望您會同意,家父不但是證實了,他幾乎就是海斯協會所謂的「與其職位相稱之高尚尊嚴」的化身。若是有人將這種時刻下的家父與某位即便擁有傑克·內伯斯那類最高等級花式技巧的管家做一番對比,我相信他或許就能夠初步分辨得出「偉大的」管家與只不過頗有能力的管家之間的不同了。至此,我們或許也就更能夠理解家父為什麼那麼喜歡在餐桌底下發現了一隻老虎卻絲毫都不驚惶失措的那個管家的故事了;那是因為他本能地知道在這個故事當中就隱含著「尊嚴」的真諦。言已至此,就容我這樣地假定吧:「尊嚴」云云,其至關緊要的一點即在於一位管家無論何時何地都能堅守其職業生命的能力。那些等而下之的管家只要稍遇刺激就會放棄其職業生命,回復原形。

  對於這樣的人來說,身為管家就好比扮演某個啞劇裡的角色;輕輕一推,稍一趔趄,那個假面就會跌落,露出底下的真身。偉大的管家之所以偉大,是由於他們能夠化入他們的職業角色,並且是全身心地化入;他們絕不會為外部事件所動搖,不管這些事件是何等出人意料、令人恐慌或是惹人煩惱。他們呈現出的職業精神和專業風範就好比一位體面的紳士堅持穿著正式的套裝:他絕不會容許自己因為宵小無賴的干擾或任何意外狀況而在大庭廣眾之下寬衣解帶;他在,也只有在他主動要這樣做時才會將正裝脫下,而且也毫無例外地是在他完全獨處的情況下才會這麼做。如我所言,這是關乎「尊嚴」的大計。

  常聽人說,真正的管家只存在于英國。在其他國家,無論實際上冠以什麼樣的頭銜,有的只是男僕。我倒是認為此言不虛。歐陸民族無法造就管家,是因為他們從人種上說就不擅長克制情緒,極端的情緒自控是只有英國人才做得到的。歐陸民族——總的說來凱爾特人亦然,我想您無疑也會贊同——通常在情緒強烈的時刻難以自控,所以除非是在那種絲毫都不會有刺激和挑戰的場合下,他們是無法保持其專業風範的。如果允許我再次沿用先前的那個比喻——請原諒我表述得如此粗俗——他們就像是一個受到一點最輕微的刺激就會把正裝和襯衣一把扯下,尖聲喊叫四處亂跑的人。一句話,「尊嚴」可不是這種人力所能及的。我們英國人在這方面比外國人具有重要的優勢,也正是為此,當你想到某位偉大的管家時,他幾乎理所當然地註定就是個英國人。

  當然了,對此您也許會不以為然,就像當初開心愜意地圍爐夜話時,每當我闡述這樣的見解格雷厄姆先生都會進行反駁一樣:就算是我所言非虛,你也只能在親眼目睹他在嚴峻的考驗下的所作所為之後才有定論。然而事實上,我們都會承認像馬歇爾或者萊恩先生等人都在偉大的管家之列,而究其實我們當中的絕大多數都無法聲稱已經在這樣的環境下考察過他們的實際作為。我不得不承認格雷厄姆先生的話自有其道理,但我只能這麼說,當一個人在這個行業內幹了足夠長的時間以後,他只需憑直覺就能判斷出某個人職業素養的深淺,無須親眼目睹他在壓力下的表現。

  確實,一旦能有幸親炙一位真正偉大的管家,你非但不會對其有所懷疑,一心只想要「考驗」一下他的含金量,你反而會覺得根本無法想像這樣一位威信如此之高的人物會在任何情況下背棄其與生俱有的職業素養。事實上,多年前那個周日的午後,也正是這樣的一種體悟,才能穿透酒精所造成的重度思維混沌,使得家父的那兩位乘客陷入愧疚的沉默。面對這樣的人物,就如同今天上午面對那最優美的英格蘭風光一樣:一見之下,你自然會知道你就站在了偉大的面前。

  我知道,總會有人斷言任何像我這樣試圖去對「偉大」條分縷析的行為都是徒勞。「有些人就是有,有些人就是沒有,清楚明白,」格雷厄姆先生總會這麼說。「除此以外,就沒什麼好說的了。」可我認為,在這個問題上我們有責任去對抗失敗主義的論調。對所有我們這樣的從業者而言,對這些問題進行深入的思考就更是一種職業責任了,唯其如此,我們每個人才可能為我們自己贏得「尊嚴」而更好地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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