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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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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史密斯和瓊斯先生的注意力現在已經被吸引到家父身上,而且無疑已經對車窗外的景物感到相當厭煩了,於是就繼之以對家父的「錯誤」大聲嘲罵以自娛。查爾斯先生猶記得他對於家父的表現大為驚歎,因為家父沒有流露出一絲一毫不安或是惱怒的跡象,仍舊鎮定自若地繼續開車,其表情既充滿個人尊嚴,又隨時樂於效力幫忙。然而家父的沉著鎮定卻沒有辦法再持續下去了。因為那兩位紳士在厭倦了對家父的肆意辱駡之後,居然開始議論起了招待他們的主人——也就是家父的雇主約翰·西爾弗斯先生。而且其措辭越來越卑劣和惡毒,就連查爾斯先生都聽不下去了——至少他是這樣聲稱的——不得不出言制止,暗示這樣的議論是頗為失禮的。 可是這番勸說卻招致了極為激烈的反駁,以至於查爾斯先生不但要擔心他將成為那兩位紳士接下來辱駡的對象,甚至真的害怕自己有遭到人身傷害的危險了。可是正在這時,就在他們針對家父的雇主爆出了一句特別惡毒的含沙射影的攻擊之後,家父突然間來了個急刹車。正是接下來發生的那一幕給查爾斯先生留下了不可磨滅的深刻印象。 後車門被打開了,家父就站在車門外,距離汽車幾步之遙,目光緊盯著車內。據查爾斯先生的描述,他們三位乘客似乎這才意識到家父的體魄是何等威風凜凜,不約而同地全被震懾住了。確實,他的身高足有六英尺三英寸①,而他的表情,雖然當你知道他在樂於聽命效勞的時候是讓人感覺安心可靠的,但在某些特定的情境之下卻著實也會是令人望而生畏的。按照查爾斯先生的說法,家父並沒有表現出任何明顯的怒氣。他似乎只不過是拉開了後車門。然而他卻有一種不怒自威的力量,不必開口就勝似正言厲色的訓斥,再加上他那赫然聳立的魁偉身軀穩如泰山般堅不可摧,一見之下,查爾斯先生那兩位醉醺醺的同伴馬上就俯首帖耳地畏葸不前了,活像是偷蘋果的小男孩被農夫抓了個現行一般。 ﹛①合1.905米。﹜ 家父就這樣在那兒站了一段時間,一句話不說,只是用手拉著敞開的車門。最後,不知是史密斯還是瓊斯先生說了一句:「我們不再繼續走了嗎?」 家父沒有搭腔,而是繼續默不作聲地站在那裡,既沒有要求他們下車,也沒有流露任何願望或者意圖。我很可以想像得出他那天的那副模樣:在車門構成的那個方框裡,他那威嚴的黑色身影幾乎完全擋住了他身後那柔美的赫特福德郡風光。查爾斯先生回憶說,那短短一段時間真是不可思議地令人怔忪不安,在此期間,儘管並沒有參與方才兩個人的不良言行,他仍舊感覺愧疚不已,罪責難逃。這種沉默的局面仿佛要無休無止地持續下去,一直等到史密斯或者瓊斯先生終於鼓起勇氣囁嚅道:「我想我們剛才確實有些放肆魯莽了。我們保證不會再這樣了。」 家父沉吟了片刻,然後輕輕地把車門關上,回到駕駛座,繼續那三個村莊的環遊之旅——查爾斯先生肯定地對我說,剩餘的游程幾乎就是在一片沉默中完成的。 既然已經回憶了這個插曲,我便也想起了同樣發生在家父職業生涯那段時間的另一件事,而這件事也許更能清楚地展現出他所擁有的特殊的職業素養。在此我應該先解釋一下,我們家一共是兄弟兩個——我哥哥倫納德在我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就在南非戰爭①中陣亡了。家父自然是深感喪子之痛;而使這件大不幸雪上加霜的是,一位父親在這種情況下唯一能夠得到的安慰——即堅信自己的兒子是為了英王和國家光榮捐軀的——又由於家兄是在一次特別聲名狼藉的機動行動中喪生的這一事實而受到玷污。 ﹛①南非戰爭(South African War),又稱布爾戰爭或英布戰爭,英國與南非布爾人之間的戰爭。布爾人是南非荷蘭移民後裔,十九世紀中葉在南非建立德蘭士瓦共和國和奧蘭治自由邦,一八九九年十月英國發動戰爭,布爾人戰敗,一九〇二年媾和,德蘭士瓦和奧蘭治被英國吞併,一九一〇年併入英國自治領南非聯邦。﹜ 那次行動被指控為非但是針對布爾人的平民聚居區發動的一次最不符合英軍榮譽的軍事襲擊,而且更有確鑿的鐵證證實,此次行動的指揮極端不負責任,數度違反了基本的軍事預防原則,因此陣亡的兵士——包括家兄在內——死得可以說是毫無意義的。有鑒於接下來我要講述的內容,我不宜再對那次機動行動做更為精確的指認了,不過如果我說那次行動曾在當時引發軒然大波,控辯雙方針鋒相對的衝突本身使得那場爭論更加引人矚目的話,那麼您也許已經猜到我具體的所指了。 當時曾有輿論呼籲將涉事的將領就地免職,甚至移交軍事法庭審判,但軍方出面力保該將領,並許其繼續履職,打完那場戰役。而鮮為人知的是,在南非衝突臨近結末之時,這位將領主動選擇悄然引退,然後進入商界,專營往來南非的貨運生意。我之所以提到這些是因為在戰爭結束大約十年後,也就是說當喪子的創傷僅只在表面上已經癒合的時候,約翰·西爾弗斯先生將家父叫進書房,告訴他這位要人——我姑且簡單地稱他為「將軍」吧——即將前來府上做客幾日,參加府裡舉行的宴會,家父的雇主希望借此機會為一樁獲利頗豐的商業交易打下基礎。不過,西爾弗斯先生也想到了這次造訪將對家父造成的重大影響,所以特意叫他進來,主動提出在將軍逗留期間他不妨休假幾天。 毋庸諱言,家父對這位將軍自然是憎惡已極;不過他同樣也認識到雇主目前生意上的前景全系於此次鄉宅宴會能否成功舉辦——預計將有十八位客人蒞臨,這樣的規模可絕非是小事一樁。於是家父做出了這樣的答覆,大意是他由衷地感激他個人的情感深得主人的體恤,但他可以向西爾弗斯先生保證,舉辦鄉宅宴會期間所提供的一切服務都將符合應有的水準。 結果,家父所承受的磨難甚至比原本的預期還要嚴酷得多。一則,家父原本或許還抱有一線期望,以為在親自見到這位將軍以後也許能心生些許尊敬或是同情,從而緩解他對此人懷有的憎惡之情,而事實證明,這根本就是毫無來由的一廂情願。這位將軍身材癡肥、相貌醜陋,其儀態舉止毫無教養,言談話語粗魯不文,不論說到什麼都往軍事術語上硬套。尤有甚者,這位紳士的貼身男僕並沒有隨侍前來,因為平常伺候他的男僕不巧病倒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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