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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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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斯協會號稱,「唯有第一流」的管家他們才接受入會。它的勢力與威望的日漸增長,大部分源自它與其他那些曇花一現的組織的不同訴求,它始終將它的會員人數控制在極低的範圍之內,這就使得它的入會宗旨具有了一定的信譽度。據稱,它的會員人數從未超過三十名,大部分時間都僅僅保持在九到十位。這一點,再加上海斯協會頗有些類似於秘密社團的事實,一度為它蒙上了不小的神秘色彩,由此也使得它偶爾針對職業問題所發表的見解會被眾人視如圭臬、奉若神明。 不過,這個協會一度拒不公之於眾的內容之一就是它自家的入會標準。隨著公眾要求其公佈入會標準的壓力與日俱增,也是為了答覆《士紳男僕季刊》上刊登的一系列詢問的信函,這個協會終於承認,他們接受會員入會的先決條件是「申請者須服務於顯赫門庭」。「不過,當然了,」這個協會又繼續解釋道,「僅此一條尚遠不足以滿足入會之要求」。除此之外,該協會還明確表示,他們並不將商賈之家或是「新貴」階層視作「顯赫門庭」,而依我看來,單單這一食古不化的過時觀點就已經嚴重削弱了該協會在我們的行業標準方面原本可能享有的任何嚴肅的權威性。 在回應《季刊》後續刊發的來函時,該協會為它的立場作了辯護,聲稱他們雖願意接受部分來函的觀點,承認在商賈之家確實也有素質極佳的管家之存在,但「前提必須是純正的淑女士紳之家不久即將前來禮聘延攬」,他們才會給以最終的認可。「純正的淑女士紳」的標準必須作為最終判斷的依據,該協會辯稱,否則的話「我們差不多等於是遵行了蘇俄布爾什維克的儀軌」了。此番言辭引發了更激烈的論戰,讀者來函的壓力與日俱增,力促該協會明確全面地公佈其會員入會之標準。最終,在寫給《季刊》的一封短函中該協會算是公開表了態——我將憑記憶儘量精確地引用其原文——「入會標準之首要條件是申請人須擁有與其職位相稱之高尚尊嚴。申請人無論有何等光耀之成就,倘若被確認在這一方面不符合標準,則將不能滿足入會之要求」。 儘管我對海斯協會向來都缺乏熱情,我卻認為它這一特別的聲明倒至少是建立在一個重要的事實之上的。如果我們來審視一下那些我們公認為「偉大的」管家,如果我們來審視一下比如說馬歇爾先生或者萊恩先生,那麼那個看起來將他們與那些只不過是極有能力的管家區別開來的因素,最切近的描述也確實只有「尊嚴」這個詞差堪承當了。 當然,這只會引發進一步的爭議:這個「尊嚴」又包含何種內容呢?也正是在這一點上,我跟格雷厄姆先生這樣業內的翹楚人物進行過幾次饒有興味的辯論。格雷厄姆先生是一直都認為這個「尊嚴」是有點類似於女性之美的,因此試圖去對它分而析之是無甚意義的。我則認為這樣的比擬有貶低馬歇爾先生之輩所擁有的「尊嚴」之嫌。不僅如此,我之反對格雷厄姆先生的這一類比的原因主要還在於,它暗示一個人是否擁有這種「尊嚴」純粹出自造化的僥倖;如果某人並沒有不證自明地先天就擁有了它,那麼出自主觀的奮力爭取也就像是東施效顰般徒勞無益了。 儘管我也承認,管家中的絕大多數最終都會清楚地認識到他們並無獲得此種素質的能力,但我仍然堅信,這種「尊嚴」正是我輩應該終其一生在職業生涯中有意識地去努力追求的標的。那些像馬歇爾先生這樣「偉大的」管家們,我相信,也都是經過多年艱苦的自我訓練和認真地吸取經驗才終於擁有了這一素質的。所以,依我看來,如果站在職業的立場上接受格雷厄姆先生的觀點的話,那可就無異於失敗主義者的論調了。 不管怎麼說,儘管格雷厄姆先生對此一直秉持懷疑主義的態度,我猶記得曾經有好多個夜晚,我跟他一起深入地交換意見,試圖厘清這種「尊嚴」具體內涵的情景。我們從來都未曾達成任何共識,不過我可以說,至少在我這方面,在我們深入探討的過程中就此問題我已經形成了相當堅定的看法,而且大體而言,這些信念我迄今仍信奉不渝。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就在這兒試著談談我對這個「尊嚴」究為何物的看法。 如果說沙勒維爾府的馬歇爾先生和布萊德伍德的萊恩先生是當代世所公認的兩位偉大的管家,我料想應該不會有什麼爭議。或許您也會認可,布蘭伯裡堡的亨德森先生同樣隸屬這個鳳毛麟角的範疇。但如果我說家父在很多方面也足堪與這些人物並駕齊驅,我一直將他的職業生涯當作我細究「尊嚴」這一定義的樣板,您或許就會認為我這只是出於偏私的小見識了。不過我堅信,家父在拉夫伯勒府服務時的事業巔峰期的確就是「尊嚴」這個詞的鮮活化身。 我也明白,若是客觀地看待此事,我們不得不承認在家父身上是缺少通常人們會期望一位偉大的管家所具備的某些特質的。不過,我必須據理力爭的是,他所缺少的這些特質毫無例外的都是那些膚淺和裝飾性的東西,雖然無疑都是很有魅力的特質,就像蛋糕上的糖霜一樣,卻又都是跟真正的本質並無實際的相關性的。我指的是諸如標準的口音、對語言的駕馭能力,以及對於諸如馴鷹術或是蠑螈交配這類包羅萬象的話題的無所不知——這一類的特質沒有一樣是家父可以引為自誇的。 再者說了,不要忘記家父是上一輩的管家,在他開始起職業生涯的時候,這些特質並不被認為是合宜得體的,更不用說是一位管家值得擁有的了。對於雄辯的口才與廣闊的知識的執迷似乎是在我們這一代才興起的,也許就正是大力效仿馬歇爾先生的結果,那些等而下之的同行在努力效仿他的偉大之時錯將表面文章當作了精髓和本質。依我看來,我們這一代人未免過於專注於這些「花色配菜」了;天曉得,為了訓練標準的口音和對語言的嫺熟駕馭我們到底花費了多少時間和精力,我們花費了多少個鐘頭去學習各種百科全書以及各類知識測試,而這些時間原本應該花費在熟練地掌握本行業的基本原理之上的。 雖說我們必須時刻小心,不要試圖去推卸那些從根源上講需要我們自己去承擔的責任,不過我也必須指出,某些雇主在鼓勵這類潮流上也確實起到了推波助瀾的巨大作用。這話說來未免令人遺憾,不過看來近些年來頗有些府第,有些還是至尊至貴的顯赫門庭,都傾向於採取一種相互攀比的態度,並不恥于向賓朋們「炫耀」他們的管家對於這類雞毛蒜皮的本事的掌握是何等嫺熟。我聽到過各種各樣的例子,府裡的管家在盛大的招待會上被當作玩雜耍的猴子一樣展示給一眾賓朋。我本人就曾親眼目睹過一次非常令人遺憾的例子,在那府上已經成了一項保留節目,那便是由賓朋們打鈴把管家喚來,要他回答各種隨機的提問,比如說某某年的德比馬賽①中是誰贏得了桂冠,那場景活像是在雜耍戲院裡向表演節目的「記憶達人」連珠發問。 ﹛①德比馬賽(Derby),始於一七八〇年的英國傳統馬賽之一,每年六月在薩裡郡的埃普瑟姆丘陵舉行。﹜ 如我所言,家父那一代管家幸好還沒有那些有關我們的職業價值的纏雜不清。我還是要再強調一遍:儘管他對英語的掌握和他的知識面都相對有限,他不僅通曉管理一幢宅第所需的所有知識和竅門,而且在他事業的全盛時期,他已經具備了海斯協會所謂的「與其職位相稱之高尚尊嚴」。如此,如果我試圖向諸位描述清楚我認為使得家父如此出類拔萃的原因到底是什麼,那麼在這一過程中或許也就能講清楚我對於「尊嚴」究為何物的看法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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