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被掩埋的巨人 | 上頁 下頁
七三


  儘管如此,高文和維斯坦交手之突然還是讓埃克索吃了一驚。好像有人對他們同時發出了信號一樣,兩人之間的距離消失了,刹那之間,他們已緊緊抱在一起。事情在電光火石之間發生,在埃克索看來,兩人似乎拋開了劍,張開臂膀以複雜的動作鎖住了對方。與此同時,兩人略微旋轉了一下,像跳舞一樣,這時候埃克索看到,兩人的劍似乎融在了一起,也許是因為兩柄劍撞擊的力量太大吧。這讓兩人都覺得尷尬,正盡最大努力,要把武器拉開。但這可不是容易的事情,老騎士拼盡氣力,臉上表情都扭曲了。維斯坦的臉這時看不見,但埃克索看到他的脖子和肩膀都在顫抖,顯然他也在盡全力扭轉這一僵局。可是,他們的努力似乎都白費了:時間越久,兩柄劍似乎就粘得更牢,看來沒別的辦法,只好拋開武器,重新開始戰鬥了。不過,兩人好像都不願意放棄,儘管這樣拼命,簡直要把力氣耗光。接著,某根弦崩斷,兩柄劍瞬間分開。劍刃分開時,黑色的塵埃——讓劍刃緊緊粘在一起的,也許就是這種物質——從中間騰起,飛向空中。高文臉上露出驚訝而又欣慰的表情,他身體轉了半個圈子,單膝跪在地上。維斯坦被這股大力推動,幾乎轉了整整一圈,停下來的時候,用重獲自由的劍指著懸崖之外的雲,背部正好對著騎士。

  「上帝保佑他,」比特麗絲在身旁說道,埃克索這才意識到,她一直也在觀看。等他低頭再看時,高文另一隻膝蓋也跪在了地上。接著,騎士巨大的身軀扭曲著,慢慢倒下,摔在黑色的草地上。他又掙扎了一會兒,像睡夢中的人扭動身體,讓姿勢更舒服一些,等他臉朝著天空,臉上便顯出滿足的表情,儘管他的腿仍在身體下面彆扭地蜷縮著。維斯坦謹慎地走過去,老騎士似乎在說什麼,但埃克索離得太遠了,聽不見。武士在對手身前站了一會兒,忘了自己手裡還拿著劍,埃克索能看見黑色的液體,滴滴答答由劍尖落入泥土。

  比特麗絲貼在他身上。「他是母龍的守護人,」她說,「可他對我們很好。要不是他,誰知道我們這時候在哪兒呢,埃克索,看著他倒下去,我很難過。」

  他把比特麗絲抱緊。過了一會兒,他放開她,向下爬了一點兒,能更清楚地看看躺在地上的高文。維斯坦說得對:地面在懸崖邊上略微隆起,血流到那兒便聚集起來,不會灑下崖壁。他看在眼裡,感到無比淒涼,但與此同時,他也覺得——雖然只是一種隱隱約約的感受——心中某種強烈的憤怒,埋藏已久,現在終於平息了。

  「了不起啊,先生,」埃克索朝下面喊道。「現在,你和母龍之間沒有阻礙啦。」

  維斯坦一直低頭看著倒在地上的騎士,這時他走到山丘腳下,步伐緩慢,多少有些搖晃,他抬頭向上望著,臉上神情迷茫,如在夢中。

  「很久以前,」他說,「我就學會了在戰鬥中不畏懼死神。但是,面對這位騎士的時候,我想我聽到了死神的腳步聲,在我身後輕輕傳來。他年紀很大,但差點占了上風。」

  這時候,武士似乎意識到,自己手裡還拿著劍,他似乎打算把劍插進山丘腳下的鬆軟泥土裡,但在最後一刻住了手,劍尖幾乎都碰到泥土了。他直起身子,說道:「這時候把劍擦乾淨幹什麼?為什麼不讓騎士的血和母龍的血合在一起呢?」

  他沿著山丘一側走上來,腳步仍然不穩,像喝醉了酒。他從他們兩人身旁走過,靠著一塊石頭探出身體,眼睛盯著下面的坑,肩膀隨著呼吸起伏。

  「維斯坦閣下,」比特麗絲輕聲說。「我們現在都急於看你殺死魁瑞格。不過,結束之後,你能埋葬這位可憐的騎士嗎?我丈夫很疲憊,還要留點兒力氣趕路呢。」

  「亞瑟令人憎恨,他是亞瑟的親戚,」維斯坦轉臉對她說,「不過,我也不會把他的屍體丟給烏鴉。放心吧,夫人,我會照顧他,甚至可能把他葬到這坑裡,讓他與守護了很久的龍待在一起。」

  「那就快點,先生,」比特麗絲說,「結束任務吧。龍雖然很虛弱,但不殺了它,我們心裡就不踏實。」

  然而,維斯坦似乎聽不見她的話了,因為他正盯著埃克索,臉上有種悠遠的神情。

  「你沒事吧,先生?」埃克索開口問道。

  「埃克索閣下,」武士說,「我們以後也許就不會見面了。所以請允許我最後再問一次。有個溫和的不列顛人,我小時候就認識,像智慧的王子一樣經過我們的村莊,讓人們夢想著各種辦法,使無辜者免受戰爭的災禍,那個人是你嗎?如果你還記得,我請求你在我們分手之前告訴我。」

  「就算我是那個人,先生,今天我也只能透過這條龍的氣息,才能看到他,我看到的是個做著夢的傻瓜,但他的用心是善良的,還要親眼看著莊重的誓言毀於殘酷的屠殺。在撒克遜村莊中傳播協議的,還有其他人;但是,如果你能多少回憶起我的面孔,又何必去假設那是旁人呢?」

  「先生,我們剛見面的時候,我想到過,但不能確定。感謝你坦誠相告。」

  「那麼,也請你對我坦言,因為從昨天見面開始,這件事就在我心裡記掛著,說實話,也許在此之前我早就想著這事了。你想起來的這個人,維斯坦閣下,你想找他報仇嗎?」

  「你在說什麼呢,丈夫?」比特麗絲擠到前面來,站在埃克索和武士之間。「你和這位武士之間,能有什麼爭執呢?如果有,那他得先把我打倒。」

  「公主啊,維斯坦閣下談的是我很久以前蛻去的一層皮,那時候我們還沒見面呢。我曾希望那層皮丟在被人遺忘的路上,早就碎成齏粉。」然後又對維斯坦說:「你怎麼說呢,先生?你的劍上仍然滴著血。如果你渴望的是復仇,那這件事很容易,不過我請求你保護我親愛的妻子,她在這兒為我發抖呢。」

  「我曾遠遠地傾慕著那個人,後來,有時候我的確希望他遭到殘酷懲罰,為他在背叛中所起的作用負責。但是,今天我看到,他當初的行為並非欺詐,他對自己的同胞和我的族人都懷有善意。如果我再遇到他,先生,我會請他和平地離開,雖然我知道,現在和平不會持久了。現在請讓一讓吧,朋友們,讓我下去完成我的任務。」

  在下方的坑中,龍的位置、姿勢仍然和原來一樣:就算魁瑞格的感官在警告她,附近來了陌生人——尤其是沿著陡峭的坑壁下來的那個人——從外表上也看不出任何跡象。她脊骨的一起一伏,也許比原來更明顯一點?那眼睛一睜一閉,是不是也比原來急一些?埃克索不確定。但是,就在盯著下面那條龍的時候,他想到一個念頭:那片山楂樹叢——坑裡除了母龍之外的唯一活物——已經成了母龍的巨大慰藉,此時此刻,她在心裡仍然想爬過去。埃克索知道,這個念頭有些異想天開,可是他越看越覺得有道理。否則這樣的地方怎麼能長出一片孤零零的樹叢呢?難道不是梅林自己讓樹長在這兒,給母龍做個伴兒的嗎?

  維斯坦繼續往下走,劍沒有插入劍鞘。他的目光一直沒有離開躺在地上的龍,好像她會突然起身,變成一個可怕的魔鬼一樣。有一下他腳下沒站穩,把劍插到地裡,以免背部著地一直往下滑。石頭和沙礫沿著土坡紛紛落下,但魁瑞格仍然沒有反應。

  接著,維斯坦安全地到了地面。他擦擦額頭,望望上面的埃克索和比特麗絲,然後朝母龍走去,在幾步開外的地方停下來。他舉起劍,開始檢查劍刃,發現刃口上有一條條的血跡,他似乎吃了一驚。維斯坦一動不動,就保持著這個樣子,以至於埃克索心裡想,自從取勝之後,武士就有一種奇怪的情緒,難道因此一時忘了自己到坑裡的目的了?

  但是,與之前和老騎士戰鬥時一樣,維斯坦突然開始向前移動。他沒有跑,而是快步走,人從龍的身體上越過,但步伐並沒有紊亂,然後他加快了腳步,好像急著趕到坑的另一側一樣。但是,在此過程中,他的劍劃了一道又急又低的弧線,埃克索看見母龍的腦袋飛到空中,滾了幾下,最後在石頭地上停住不動了。不過,腦袋並沒有在地上停多久,洶湧的血液先在腦袋兩側分開流過,隨後腦袋便浮了起來,在坑底快速漂過去,到山楂樹叢那兒停了下來,卡住不動了,喉嚨朝上向著天空。這場景讓埃克索想起了高文在地道裡砍下來的那條狗怪的腦袋,心中又感到一陣淒涼。他強迫自己扭過頭去,不看母龍,而去看維斯坦的身形:他一直在走,從沒停下腳步。這時候武士一邊避開漫延的血池,一邊繞路回來,到了坑邊,開始往上爬,手裡的劍仍然沒有放回劍鞘。

  「結束了,埃克索,」比特麗絲說。

  「是的,公主。不過,我還有個問題想問武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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