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被掩埋的巨人 | 上頁 下頁 |
| 七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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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沿著下一條道往上走,山風沒那麼猛烈了,儘管大家都覺得離天空更近,幾乎觸手可及。騎士和武士大步走在前面,像兩位老夥伴一起散步,不久他們倆和這對老夫妻之間就拉開了距離。 「這是傻事,公主,」兩人走著,埃克索說道。「我們跟著他們走幹什麼呢?誰知道前面還有什麼危險?我們回去吧,和那個小男孩一起等著。」 但比特麗絲仍然堅定地向前走。「我希望我們繼續走,」她說。「來吧,埃克索,抓住我的手,幫助我不要洩氣。因為現在我在想,最擔心迷霧消散的人應該是我,不是你。剛才站在那堆石頭那兒,我想起來了,丈夫啊,我曾對你做過不好的事情。想起那些事情可能回到我們腦海中,你看看,你握的這只手都在顫抖!到時候你會對我說什麼呢?你會不會轉身就走,把我丟在這荒山上?這勇敢的武士現在就在我們前面走,我心裡有個聲音,希望他倒下去,但是我又不願意我們躲躲藏藏。是的,不願意,埃克索,你不也這樣想嗎?我們一起走過的路,無論陰雲密布還是陽光明媚,我們都坦坦蕩蕩地面對吧!如果這位武士真要在母龍自己的巢穴裡與她戰鬥,讓我們盡力幫他提升鬥志吧。有危險的時候喊一聲,或者在對手發起猛烈攻擊的時候提醒一下,說不定結果就不一樣了呢。」 埃克索任憑她絮絮叨叨,一邊走路一邊心不在焉地聽著,因為他又意識到,在遙遠的記憶邊緣藏著什麼事情:一個風雨交加的夜晚,一次深深的傷害,一種孤獨感在他面前裂開,如同深不見底的海水。孤身一人在屋裡站著,無法入睡,手裡拿著一根點亮的小蠟燭——那個人真的是他,而不是比特麗絲嗎? 「我們的兒子後來怎麼啦,公主?」他突然問道,隨即感覺她的手抓緊了。「他真的在村裡等我們嗎?會不會我們在全國找上一年都沒有他的蹤影?」 「這我也想過,但我不敢說出來。現在還是別說了吧,埃克索,人家會聽到的。」 的確,高文爵士和維斯坦已經停了下來,在前面的路上等著,看來兩人正在愉快地交談。埃克索走上來,聽見高文爵士正笑著說道: 「我說實話吧,維斯坦閣下,我希望這時候魁瑞格的氣息奪走你的記憶,讓你忘記為什麼和我走在一起。我就等著你問,我這是要把你領到哪兒呢?可是,從你的眼睛和步伐上看,你可一點兒也沒忘記啊!」 維斯坦微笑著。「我有抵抗奇怪魔咒的天賦,先生,我相信國王把這件任務交給我,正是因為這個原因。在東方的沼澤地,我們從沒有過像魁瑞格那樣的傢伙,但是有神奇魔力的動物,我們卻知道很多,大家發現我的戰友們暈倒了,在夢裡遊蕩,我卻不怎麼受影響。我想國王選擇我,這是唯一的原因吧。我國內的所有戰友,幾乎都比你身邊走的這位更加優秀。」 「這讓人很難相信,維斯坦閣下!傳言和現場觀察,都證明你有罕見的本領。」 「這你過獎啦,先生。昨天,我不得不在你的注視之下打倒那名士兵,我小小的造詣,在你這樣才能卓越的人眼裡算不了什麼,我心裡很清楚。打敗一名膽怯的衛兵夠了,但要獲得你的讚賞,恐怕還差得遠呢。」 「這真是胡說,先生!你是個了不起的人物,這種話就不要再說啦!好啦,朋友們」——高文轉過臉來看著埃克索和比特麗絲——「現在路不遠啦。我們趁她還在睡覺,繼續走吧。」 他們默默地繼續走路。這次埃克索和比特麗絲沒有落後,高文和維斯坦似乎被某種莊重的氛圍包裹,在前面走路時一步一頓,如同參加重大禮儀。而且地面平緩下來,有點像高原,走起來也不那麼累。他們在下面談論過的那些石塊,現在就矗立在前方。他們逐漸走近,埃克索看到,路邊有個小山丘,石塊在山丘頂部大致排列成半圓形。他還看到一排小石頭,像階梯一樣,一直向上通到山丘頂部,看來那上面肯定是個很深的坑。他們現在所到的地方,周圍的草或黑或焦,四下裡本來就沒有樹或灌木,這時更增添了荒涼衰敗的氣氛。到了那粗糙的石頭臺階下面,高文讓大家停下來,面色鄭重地對維斯坦說道: 「先生,你就不最後再考慮一下放棄這個危險的計劃嗎?為什麼不現在回頭,去找你那位綁在木樁上的孤兒呢?這時候風裡還有他的聲音呢。」 武士回頭望望他們走過的路,然後又看著高文爵士。「你知道的,先生。我無法回頭。帶我去看龍吧。」 老騎士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好像維斯坦剛剛隨口發表了一個非常有趣的觀點一樣。 「好吧,朋友們,」他說。「那你們不要大聲說話,我們吵醒她幹什麼呢?」 高文爵士在前面帶路,爬上山丘,快到那圈岩石的時候,他打了個手勢,讓大家停下。他小心翼翼地探頭張望,過了一會兒,他招手讓他們上來,低聲說:「站到這兒來,朋友們,你們能看得很清楚。」 埃克索扶著妻子站到身旁一塊突出的地方,然後俯身到岩石上看。下面的坑比他想像的更寬、更淺——不像是真正從地上挖出來的,更像一個乾枯的水塘。大半個坑被暗淡的陽光照著,似乎全是灰色的石頭和沙礫——到邊緣兀然變成了焦黑的草——因此除了龍之外,眼睛能看見的唯一的活東西,是一片孤零零的山楂樹叢,從坑內深處正中央的那塊石頭裡冒出來,非常惹眼。 至於龍呢,一開始幾乎很難判斷是死是活。她俯身臥著,腦袋扭在一邊,四肢伸開,這姿勢讓人覺得是具屍體,被人從高處扔進了坑裡。實際上,要確定這是條龍,都要花點時間:她瘦弱不堪,看起來更像個蟲子一樣的爬行動物,習慣了水裡的生活,卻陰差陽錯爬上了岸,現在正脫水呢。她的皮膚本該油滑光亮,有著青銅一樣的色澤,現在卻白得發黃,讓人想起某種魚的肚子。殘剩的翅膀不過是一層層耷拉著的皮,不仔細看的話,會以為是龍身體兩側堆積的樹葉。龍的腦袋扭向與灰色礫石相對的那一側,所以埃克索只能看到一隻眼睛,上面有海龜那樣的眼皮罩著,無精打采地一睜一閉,遵循著某種內在節奏。這一動作,加上脊背的微微起伏,是魁瑞格仍舊活著的僅有跡象。 「這真的是她嗎,埃克索?」比特麗絲低聲說。「這可憐的東西,不過是一條有點肉的細繩子罷了,真是她?」 「可是,公主啊,你看那兒,」高文的聲音從他們身後傳來。「只要她還有氣息,她的影響就還在。」 「她生病了嗎,或者已經中毒了?」埃克索問。 「她就是老了,先生,就像我們所有人都會老一樣。但她還在呼吸,所以梅林的辦法仍然有效。」 「這事我開始有點兒想起來了,」埃克索說。「我記得這是梅林的辦法,而且是個陰險的辦法。」 「陰險,先生?」高文說。「為什麼陰險呢?這是唯一的辦法。那場戰鬥還沒有真正獲勝,我就和四位好戰友騎馬出發,去馴服這個傢伙,那時候她又兇猛又暴躁,馴服之後,梅林才能夠在她的氣息裡種下這偉大的魔咒。他也許是個陰險的人,但這件事他遵從的不僅是亞瑟的命令,還有上帝的旨意。如果沒有這條母龍的氣息,和平會來嗎?先生,看看我們現在的生活!老仇敵變成了兄弟,每個村都是。維斯坦閣下,你看到這兒的情況之後,就沒有說過話。我再問一次。難道你不能讓這可憐的傢伙壽終正寢嗎?她的氣息不如以前,但即使現在也仍然有魔力。想想吧,先生,一旦這呼吸停止,這片土地上沉睡多年的東西將被喚醒!是啊,我們屠殺了很多人,這我承認,也不去管什麼強者弱者。上帝也許不會沖我們微笑,但我們讓這片土地免於戰爭。離開這兒吧,先生,我求你啦。我們信奉的神也許不一樣,但你的神肯定也和我的一樣,會保佑這條龍吧。」 維斯坦轉過臉,目光從坑中落到老騎士身上。 「希望過錯被人遺忘,犯錯者逍遙法外,這是什麼樣的神呢,先生?」 「你問得好,維斯坦閣下,我知道我的神為我們那天的行為感到不安。但事情過去很久了,死者安息于地下,地上早已覆蓋著怡人的綠草。年輕一代對他們一無所知。我求你離開這個地方,讓魁瑞格的作用再發揮一段時間。她還能活一兩個季節吧,最多了。可是,那麼長時間也許就足以讓舊傷口永遠癒合,讓永久的和平降臨在我們中間。你看她多麼希望活下去,先生!發發慈悲,離開這個地方吧。讓這個國家在遺忘中平復。」 「愚蠢啊,先生。蛆蟲越活越肥,舊傷口怎麼可能癒合?和平建立在屠殺與魔法師的騙術之上,怎麼能夠持久?我明白這是你虔誠的渴望,渴望你那些恐怖的往事像塵土一樣消於無形。但是,它們卻在泥土中蟄伏,像死者的白骨一樣,等著人們發掘。高文爵士,我的答覆沒有更改。我必須到下面的坑裡去。」 高文爵士莊重地點點頭。「我理解,先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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