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被掩埋的巨人 | 上頁 下頁 |
| 三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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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他坐在馬背上,前面騎馬的人是他的同伴,一個名叫哈維的人,他粗壯的身體發出的氣味,把馬匹的氣味都遮蓋了。他們在大風呼嘯的原野中間停了下來,因為他們發現遠處有動靜,等他們發現那沒有威脅,埃克索伸了伸胳膊——他們騎了很長時間的馬——看著哈維那匹馬擺著尾巴,一左一右,好像是為了不讓蒼蠅落在屁股上。當時他看不見同伴的臉,但哈維背部的形狀,以及他整個人的姿態,都表明他一看到前方有人靠近,心中便起了敵意。埃克索的目光越過哈維,朝前方望去,他能分辨出一些黑點,那都是綿羊的臉,黑點之中有四個人,一個騎著驢子,其他人步行。似乎沒有狗。埃克索想,這幾個牧羊人肯定早就發現了他們——天空下面兩名騎手,輪廓分明——四人緩慢而堅定地向前走著,因此就算心中感到緊張,表面上也看不出來。反正荒野上只有一條長長的路,埃克索想,牧羊人如果想避開他們,那就只好掉頭回去了。 對方慢慢走近,他看到四個人雖然年紀不算老,卻都瘦弱憔悴。他心中一沉,因為他知道,這些人的虛弱模樣只會刺激同伴,讓他更加野蠻。埃克索等待著,四個人到了幾乎可以打招呼致意的距離,他立即催馬向前,小心地趕到哈維坐騎的一側,他知道牧羊人和大部分羊肯定要從這邊經過。他特別讓自己的馬落後一頭,以便同伴能夠維持優越感。但是,如果哈維揮動馬鞭,或者拿起掛在馬鞍上的棒子,對牧羊人發起突然攻擊,那麼埃克索正好擋在中間。同時,這一舉動從表面上看,是親密友好的表示,何況哈維也沒有這麼縝密的心思,不會去懷疑背後的真正動機。的確,埃克索還記得,他騎馬上去的時候,同伴還漫不經心地點了點頭,然後又轉過臉去,神情抑鬱地望著茫茫荒野。 迎面走來的牧羊人讓埃克索特別擔心,這是因為幾天前在一個撒克遜村莊裡發生了一件事情。那是個天氣晴朗的上午,當時埃克索和村民們一樣大吃一驚。事先毫無徵兆,哈維突然催馬向前,瘋狂地毆打等待從井中汲水的人們。那次哈維用的是鞭子還是棒子?在荒野上騎馬的那天,埃克索曾試圖回想這一細節。如果哈維選擇用鞭子打路過的牧羊人,那範圍要大一些,胳膊也更省力些;他甚至可能冒險,將鞭子從埃克索的馬頭上方揮過去。但是,如果哈維選擇用棒子的話,鑒於埃克索現在的位置,他就必須催馬到埃克索前方,再撥轉馬頭,然後才能攻擊。對他的同伴來說,那樣的舉動就太刻意了:哈維這個人,喜歡讓暴力行為看起來像興致所至、不費氣力。 他精心的舉動有沒有拯救那些牧羊人呢,他想不起來了。他朦朦朧朧地記得,綿羊從他們身旁若無其事地經過,但他腦海中關於牧羊人的記憶,和村民們挨打的場景混到了一起。那天上午,他們兩人到那個村子裡去幹什麼呢?埃克索記得有憤怒的叫喊、孩子的哭泣和仇恨的表情,記得他自己也很生氣,與其說是發哈維的火,倒不如說是憎恨把他和這麼個同伴安排到一起的人。他們的使命如果完成,將會是一項了不起的成就,至高無上、前所未有,上帝都會認為,使命完成的時刻,人類離他更近了。然而,和這麼個野蠻的東西捆綁在一起,埃克索能做成什麼事呢? 他又想起了那位頭髮灰白的士兵,還有他在橋上的那個小動作。就在他那位粗壯的同事一邊叫喊一邊拉扯維斯坦的頭髮時,這位頭髮灰白的士兵略微抬起了胳膊,手指幾乎已經做出了指點的姿勢,批評的話幾乎要脫口而出。這時他的胳膊又放了下來。那一刻灰發士兵的心理感受,埃克索當時就明白了。後來士兵對比特麗絲說話特別溫和,埃克索很感謝他。他記得,比特麗絲站在橋頭時,表情莊重、警覺,後來卻變得喜悅、柔和,那才是他最珍愛的模樣。那畫面讓他心動,同時又讓他害怕。一個陌生人——還是個有潛在危險的陌生人——只要說幾句和善的話,她就欣然釋懷,又對世界充滿了信任。這想法讓他不安,他一時衝動,想用手輕輕撫摸身旁比特麗絲的肩頭。可她不是一直都這樣嗎?她對他如此寶貴,這不也是個原因嗎?這麼多年熬過來,她不是也沒有受過重大傷害嗎? 「那不可能是迷迭香,先生,」他想起比特麗絲急切地這樣對他說。他蹲著,一隻膝蓋跪在地上,因為那天天氣很好,地上是幹的。比特麗絲肯定一直站在他身後,因為他還記得,他用雙手分開地上的雜草時,她的影子就落在他面前的地面上。「那不可能是迷迭香,先生。誰見過有這樣黃色花朵的迷迭香呢?」 「那就是我把名字搞錯了,姑娘,」埃克索說道。「但是,我肯定這花很常見,不會有什麼害處。」 「可你真的很懂植物嗎,先生?這兒野生的東西,我母親都教過我,但我們眼前的這種東西,我卻不熟悉。」 「那麼,它也許是剛剛從異鄉來到這裡的一種植物。為什麼這麼緊張呢,姑娘?」 「我很緊張,先生,是因為這有可能是我從小就害怕的一種野草。」 「為什麼要害怕野草呢,除非有毒,那你不去碰它就好啦。但是,你呀,自己拿手去摸,現在還要我也去摸!」 「哎呀,沒有毒,先生!至少沒有你說的那種毒。但是,我母親有一次詳細地描述過一種植物,她警告說,年輕女孩子在石楠叢裡看到這種植物,就會遭遇厄運。」 「什麼樣的厄運呢,姑娘?」 「我沒膽子跟你說,先生。」 但是,就在她說這話的時候,這位年輕女人——比特麗絲那天就是個年輕女人——已經在他身旁蹲下來,兩人的胳膊碰了一下,她迎著他的目光,充滿信任地微微一笑。 「如果看到它就要遭厄運的話,」埃克索說,「讓我從路上跑過來,就為了看一眼,又是出於什麼好心呢?」 「哎呀,你又不會遭厄運,先生!只是說沒結婚的女孩子。還有另外一種植物,肯定會給你這樣的男人帶來厄運。」 「那你最好跟我說說另外那種植物是什麼樣的,讓我心裡對它有些害怕,就像你害怕這種植物一樣。」 「你就拿我開心吧,先生。有一天啊,你要摔個跟鬥,發現那種草就在你鼻子旁邊呢。到那時候,你就知道這是不是好笑的事情了。」 他仍舊記得手伸進石楠叢裡的感覺,記得風從頭頂的樹枝間刮過,記得身邊那位年輕的女人。那是不是他們第一次談話呢?至少那時候他們肯定認識對方;比特麗絲肯定不會對一個完全不認識的人如此信任吧。 砍柴的聲音剛才停了一會兒,現在又開始了,埃克索這才想起來,武士也許整個晚上都要待在外面。就算在戰鬥中,維斯坦也顯得鎮定、謹慎,但是頭天晚上和今天白天的壓力,可能累積在他身上,他需要通過幹活緩解一下。儘管如此,他的行為還是很奇怪。喬納斯神父說得很清楚,不要再去砍柴,可他呢,又去砍了,何況天已經這麼黑了。之前,他們剛到的時候,武士這麼做似乎是出於禮貌。不過,埃克索發現,就算是那時候,維斯坦要去砍柴,也有他自己的原因。 「柴火棚位置很好,」武士解釋說。「我和男孩幹活的時候,能清楚地看到周圍的事情。更妙的是,我們把柴火送到需要的地方,就可以隨意走動,查看周圍環境,儘管有幾扇門關著,我們進不去。」 說話的時候,兩人在修道院的高牆旁邊,俯瞰著周圍的樹林。那時候僧侶們早已去開會了,四下裡很安靜。此前不久,比特麗絲在房間裡打盹睡著了,埃克索出了門,在半下午的陽光下溜達,他沿著破損的臺階爬上去,維斯坦正在上面,低頭望著地上厚厚的樹葉。 「可為什麼要這麼麻煩呢,維斯坦閣下?」埃克索問他。「難道你懷疑這些好心的僧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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