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被掩埋的巨人 | 上頁 下頁
三四


  武士一隻手舉在額前,遮住眼睛,說道:「之前我們沿那條路上山的時候,我只想找個角落躺下來,做做美夢。但現在我們到了這兒,我總覺得這地方對我們有危險。」

  「維斯坦閣下,你肯定是累了,所以才疑慮重重。這兒能有什麼事讓你不安心呢?」

  「目前還沒有確切的事情。可是,你想想啊。之前我到馬廄去看我的馬,聽到後面的馬棚裡有聲音。是這樣的,先生,另外那個馬棚和我這裡隔著牆,但我能聽到那邊還有一匹馬;我們剛到的時候,我牽馬進去,那裡可沒有別的馬。後來我走到另外一邊,發現馬棚的門關著,門上掛著一隻大鎖,沒鑰匙可進不去。」

  「這件事能有很多解釋,維斯坦閣下,未必有危險。那匹馬也許之前在外面吃草,後來才牽進來。」

  「這事我跟一名僧侶提過,他們這兒是不養馬的,他們不希望用這種方法減輕負擔。看來我們來之後,還有別的人來過,這個人不想讓人知道他在這兒。」

  「你這一說,維斯坦閣下,我倒想起來,布萊恩神父提到過,說有一名重要的客人來見院長,所以他們的大會才推遲了。我們不知道這兒發生了什麼事,但這件事十有八九和我們沒有任何關係。」

  維斯坦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也許你說得對,埃克索閣下。睡一會兒也許能打消我的疑心。不過,我還是派小男孩出去了,讓他多逛逛,和成年人相比,說他天生好奇,人家更容易相信吧。剛才,他回來報告說,他在那塊地方聽到有人呻吟,那兒,」維斯坦轉過身,用手指了指,「就是人有病痛時發出的聲音。小先生埃德溫跟著聲音悄悄進了屋,發現有個房間門是關的,門外有血跡,有的時間久了,有的是新鮮的。」

  「奇怪是奇怪,不過某個僧侶倒霉,遇到了意外,也算不得什麼了不起的事情,也許是在這臺階上摔了一跤。」

  「先生,我承認,我並沒有確切的依據懷疑這兒有問題。也許是出於武士的本能吧,我真希望我腰帶上掛著劍,不用再假裝成農夫了。我感到擔心,或許是因為這些牆壁在悄悄跟我說著以前的事情。」

  「這是什麼意思呢,先生?」

  「這個地方不久之前肯定不是什麼修道院,而是個山頂要塞,而且建造得很好,為的是抵禦敵人。我們爬上山的那條累人的路,你還記得吧?繞來繞去,好像就是要讓我們用盡氣力一樣?現在你往下看看,先生,你看那些路上方的防禦工事。以前守軍就從那兒用弓箭、石頭和滾燙的水來對付入侵者。那時候,如果能到達大門口,就算是了不起的事情了。」

  「我看到了。那要爬上來可真不容易。」

  「還有呢,埃克索閣下,我敢打賭,這要塞以前肯定是在撒克遜人手裡,因為我看到了我同族人的很多記號,也許你看不到。你看那兒——」維斯坦指著下面一個鋪著鵝卵石的院子,院子四周有圍牆——「我猜,就在那兒,以前有第二道大門,比第一道更加堅固,但從那條路爬上來的入侵者卻看不見。他們只看到第一道門,於是拼命攻打,但其實那是我們撒克遜人說的水閘門,就像控制河水的水閘一樣。守軍可以先計算好,有意把一部分敵人放進來,然後關上水閘門,把後面跟上來的敵人擋在外面。這時候,放進來的敵人就在兩道門之間,被孤立了,就在那個地方。他們人數不夠,會再次受到來自上面的攻擊。先將他們殺光,然後再放下一撥人進來。你明白這個道理了吧,先生。今天,這是個和平而虔誠的地方,但用不著太費力,你就能看到流血和恐怖。」

  「你觀察得很好,維斯坦閣下,你教我看到的東西,讓我震驚。」

  「我也可以打賭,這兒曾有過撒克遜家庭,從很遠的地方逃過來的,到這個要塞裡尋求庇護。女人、孩子、傷員、老人、病人。你看那邊,之前僧侶們聚集的那個院子。以前,除了極度虛弱的人之外,所有人都會出來,在那兒站著,親眼看著入侵者在兩道門之間哀嚎,像落入陷阱的老鼠一樣。」

  「先生,這我就沒法相信了。他們肯定會在下面什麼地方躲起來,祈禱上帝救他們脫難。」

  「只有最膽小的才會這麼做。大部分人都會站在那個院子裡,甚至爬上來,就是我們現在站的地方,寧願冒著被箭或矛傷到的風險,也要享受享受下面敵人的痛苦模樣。」

  埃克索搖著頭。「你說的那些人,肯定不會因為流血而感到快樂吧,哪怕流血的是敵人。」

  「恰恰相反,先生。我說的那些人走過了一條殘暴之路,親眼見過自己的孩子和親人殘肢斷臂、慘遭蹂躪。他們經歷了漫長的苦難,一路上死神就在身後,不過數步之遙,最終才到達這個地方,找到了他們的避難所。這時候來了一支入侵的軍隊,人數眾多。要塞或許能支撐幾天,甚至一兩個星期。但他們知道,他們終將面對自己的末日。他們知道,現在抱在懷裡的嬰兒,不久將成為血淋淋的玩具,在這鵝卵石上被踢來踢去。他們知道,因為他們已經見過,他們是從那兒逃出來的。他們見過敵人燒殺劫掠,見過已經受傷、即將死去的年輕女孩,慘遭敵人輪奸。他們知道這遲早要來,所以必須珍惜要塞被圍的頭幾天,這時候敵人要為後來的猖狂先付出代價。埃克索閣下,換句話說,對那些無法復仇的人來說,這是提前享受復仇之樂。所以啊,先生,我才會說,我的那些撒克遜同胞會站在這兒,鼓掌歡呼,敵人死得越慘,他們就會越高興。」

  「我無法相信,先生。尚未做出的行徑怎麼可能激起如此之深的恨呢?曾在此避難的那些好心的人們,應該到最後一刻還堅守著希望,看到有人受苦,無論敵人還是朋友,肯定都會感到憐憫、震驚。」

  「你年紀比我大不少,埃克索閣下,但說到流血的事情,恐怕我是老人,你是青年。我見過年長的女人和年幼的孩子,臉上寫著深仇大恨,像深不見底的海,有時候我自己也會感覺到那樣的仇恨。」

  「這我無法接受,先生,而且,我們談的是一段野蠻的過去,希望它一去不復返。感謝上帝,我們的爭論永遠不需要拿到現實中檢驗。」

  武士用奇怪的眼光看著埃克索。他似乎想說什麼,然後改變了主意。他轉身去看身後的那些石頭建築,說:「之前我抱著一大堆柴火,在這一帶走動,在每個拐彎的地方,我都看到了過去的痕跡,真令人著迷。實際上啊,先生,就算第二道門被攻破,這個要塞也還有很多陷阱等著敵人,有些設計得非常狡猾。這兒的僧侶根本不知道自己每天經過的是什麼地方。不過,這個就不多說啦。既然我們倆這會兒安安靜靜在一起,埃克索閣下,我要為之前曾讓你不快道歉,請你原諒。我是說,我不該盤問那位好心的騎士關於你的情況。」

  「這事就不要去想啦,先生。就算你的做法讓我和我妻子感到意外,也談不上冒犯。你把我當成別人了,很常見的錯誤。」

  「那我謝謝你的理解。我把你當成了另外一個人,那人的臉我永遠不會忘記,雖然最後一次看到他的時候,我還是個小孩。」

  「那是在西方吧。」

  「沒錯,先生,在我被帶走之前。我說的那個人不是武士,但佩著劍,騎一匹漂亮的種馬。他常到我們村子裡來,我們這些男孩子只見過農民和船夫,所以對我們來說,他可是個神奇的人物。」

  「沒錯。這一點我能理解。」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