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被掩埋的巨人 | 上頁 下頁
一七


  「我聽不明白他們在說什麼,埃克索,」比特麗絲在他耳邊說。「這個孩子能安全回來已是萬幸了,想想他那雙稚嫩的眼睛剛才見過的事情,可以說他平靜得讓人驚訝,但是有些人卻在為孩子的事情爭吵。」

  武士仍舊在對人們說話,語氣裡有懇求的意味。聽起來好像他在指責什麼人,埃克索能感覺到人們的情緒發生了變化。欽佩與感激逐漸變成了其他情感,周圍的人聲音漸漸高起來,聲音裡有疑惑甚至恐懼。武士又說話了,聲音嚴厲,同時指著身後的男孩。這時艾弗走進光亮之中,站到武士身旁,開始說話,一部分人更加直接地表示抗議。埃克索身後有個聲音喊了起來,頓時四下裡一片喧嘩。艾弗提高了聲音,人們安靜了一會兒,但叫喊聲立即又恢復了,黑暗中開始有人推搡。

  「哎呀,埃克索,快,我們快點走!」比特麗絲對著他耳朵大聲喊道。「這地方我們不能待了。」

  埃克索用胳膊摟住她的肩膀,推開人群往外走,他心裡一動,又回頭望了一眼。那個男孩沒動地方,仍然瞪大眼睛看著武士的後背,顯然沒有察覺到眼前的混亂。照顧他的那個女人已經退在一旁,眼神疑惑,看看男孩,又看看人群。比特麗絲拉了一下他的胳膊。「埃克索,快點,帶我們離開吧。我擔心我們會受到傷害。」

  全村的人肯定都到廣場上去了,因為回艾弗家的路上,他們沒遇到人。直到看到了房子,埃克索才開口問道:「剛才都說些什麼呢,公主?」

  「我一點把握也沒有,埃克索。大家一起說話,我一下子弄不明白。一場爭吵,關於那個得救的孩子,有人發脾氣。我們還是先離開吧,發生了什麼事,以後慢慢會弄清楚的。」

  ***

  第二天上午埃克索醒來的時候,一道道陽光照進了房間。他躺在地上,不過他身下鋪著軟墊子,身上蓋著暖和的毯子——這樣的安排,比他平日裡奢華得多——他現在感覺身體休息得很好。而且,他心情很不錯,因為醒來的時候,他腦子裡留下了愉快的回憶。

  比特麗絲在他身旁動了動,但眼睛還是閉的,呼吸也很均勻。和往常醒來的時候一樣,埃克索看著她,等著心裡慢慢湧起一股柔情。很快和他預料的一樣,他心裡感到平安喜樂,但今天還夾雜著一絲悲傷。這種感覺讓他驚訝,他一隻手輕輕撫摸著妻子肩頭,仿佛這個動作能夠驅走陰影一樣。

  他聽到外面有吵鬧聲,但不是晚上把他吵醒的那種聲音,而是一個普通的上午,人們在各自幹著自己的活兒。他想起來,自己和比特麗絲睡得太晚了,但他忍住沒去喊醒比特麗絲,而是繼續凝視著她。最後,他小心翼翼地起身,走到木頭門邊,把門推開一點兒。這扇門——應該是真正的「門」,有木頭鉸鏈——發出吱呀的聲音,強烈的陽光從縫隙裡照進來,可比特麗絲還沒醒。現在,埃克索有點兒擔心,他回到她躺的地方,在她一旁蹲下,這個動作讓他感到膝蓋僵硬。最後,他妻子終於睜開了眼睛,仰臉看著他。

  「我們該起床啦,公主,」他心裡感到寬慰,但沒有流露出來。「村子裡的人都在幹活啦,我們的主人早就走了。」

  「那你該早點喊醒我,埃克索。」

  「你看起來很平靜,昨天很累,我想你該多睡一會兒。我這樣想是對的,現在你看起來像年輕姑娘一樣鮮嫩呢。」

  「這一大早就開始說胡話了。我們都不知道晚上發生了什麼。從外面的聲音來看,他們還沒有自相殘殺、全部死光嘛。那是孩子們的聲音,我聽到了,狗聽起來也吃飽了,很開心。埃克索,這兒有水洗臉嗎?」

  兩人儘量把自己收拾得整潔一點,過了一會兒——艾弗還沒有回來——他們走到清新、明媚的陽光下,想找點兒吃的。在埃克索眼裡,現在的村莊要和善得多。那些圓形的棚屋晚上顯得亂七八糟,現在卻整整齊齊排列在眼前,投下相似的影子,排成一條穿過村莊的齊整大道。男人女人來來往往,拿著工具或洗衣桶,身後跟著一群群孩子。狗還和昨天晚上一樣多,但似乎更加溫馴。只有一頭驢子在水井前方的陽光下愉悅地排便,才讓埃克索想起頭天晚上進村時看到的混亂。他們經過的時候,甚至還有人點頭簡單地打招呼,但沒有人和他們講話。

  走了不遠,他們看到艾弗和那位武士站在一起,在前面的街道上,身形相差懸殊,頭湊在一起討論著。埃克索和比特麗絲走上前來,艾弗往後退了一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不希望太早把你們吵醒,」他對他們說。「可我是個糟糕的主人,你們兩位肯定都餓壞了吧。請跟我到長屋去,我保證讓你們吃飽。不過首先呢,朋友們,來見見我們昨晚的英雄。你們會發現,維斯坦先生聽懂我們的話沒問題。」

  埃克索轉身面對著武士,點了點頭。「我和妻子感到榮幸,能遇見如此勇敢大度、本領出眾的人。你昨晚的行動非常了不起。」

  「我的行動沒什麼特殊的,先生,不要再談我的本領啦。」和以前一樣,武士的聲音很柔和,眼睛周圍蕩漾著笑意。「我昨晚運氣好,而且,有勇敢的夥伴們協助。」

  「他說的夥伴們,」艾弗說,「忙著尿褲子,根本沒加入戰鬥。是他一個人殺死了妖魔。」

  「說真的,先生,別提這件事了。」武士這話是對艾弗說的,但他現在凝視著埃克索,好像埃克索臉上有什麼標記,讓他十分著迷一樣。

  「先生,我們的語言,你說得非常好,」埃克索說。對方的凝視讓他吃了一驚。

  武士繼續打量著埃克索,然後才回過神來,笑了。「原諒我,先生。有一下子我以為……不過請你原諒我吧。我的血統是正宗的撒克遜人,但我是在離這兒不遠的一個地方長大的,常和不列顛人在一起。所以我不僅會講自己的話,也學會了你們的語言。這段時間我有些生疏了,因為我住在遙遠的東方沼地,那地方能聽到很多奇怪的話,但沒有你們的語言。所以要請你原諒我的錯誤。」

  「哪裡哪裡,先生,」埃克索說。「旁人幾乎聽不出這不是你的本族語。實際上,昨天晚上我注意到你佩劍的方式,和一般撒克遜人相比,位置更高,離手更近,走路的時候手能輕易落在劍柄上。如果我說這種方式更像不列顛人,希望你不要介意。」

  維斯坦又笑了。「我的撒克遜夥伴們不僅一直嘲笑我佩劍的方式,還笑話我揮劍的樣子。不過,你也看到,我的劍術是不列顛人教的,我想不到還有誰能教得更好。這幫助我渡過了很多危險,昨天晚上也一樣。請原諒我的魯莽,先生,不過我看到,你也不是本地人。你的部族是在西邊嗎?」

  「我們是從隔壁的部族來的,先生。一天的路程而已。」

  「那麼,也許你以前在更西邊的地方住過?」

  「先生,正如我剛才所說,我是從隔壁的部族來的。」

  「請原諒我不夠禮貌。我來到西邊這麼遠的地方,發現自己越來越想念小時候的地方了,不過我知道那兒離這裡還有不少路。我發現到哪兒似乎都能看到記憶中的熟悉面孔。你和你好心的妻子今天上午要回家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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