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百年孤獨 | 上頁 下頁
九七


  六個月後她的憤恨更加強烈,因為加斯通從利奧波德維爾寫信來說,他終於在那裡等到了飛機,請求將自行車寄過去,稱那是他在馬孔多唯一割捨不下的東西。奧雷裡亞諾耐心地承受阿瑪蘭妲·烏爾蘇拉的怨氣,努力向她證明無論順境逆境自己都能成為一位好丈夫。加斯通留下的錢財用盡了,迫在眉睫的窘困在兩人之間促生出一種新的緊密關聯,雖然不像激情那樣令人迷醉,但仍能使他們與情欲氾濫的日子裡一般的相愛、同樣的幸福。庇拉爾·特爾內拉去世的時候,他們已經在期待新生命的降生。

  阿瑪蘭妲·烏爾蘇拉在孕期的昏倦中試圖經營魚脊骨項鍊生意,但除了梅爾塞德斯買了一打,再無他人光顧。奧雷裡亞諾第一次發覺自己的語言天賦、百科全書般的博學,以及不需實地瞭解便能對遠方事物了如指掌的罕見能力,都像自己女人的那匣珠寶一樣毫無用處,儘管那時馬孔多所有剩餘居民的全部家資加在一起才抵得上那些珠寶的價值。他們奇跡般地勉強度日。

  阿瑪蘭妲·烏爾蘇拉仍能保持良好心態,繼續製造情趣花樣,但她也養成了午飯後坐在長廊裡的習慣,似睡非睡,若有所思。奧雷裡亞諾則在一旁陪伴。有時兩人會一直默默坐到傍晚,面對著面,彼此凝視,在靜謐中相愛,並不比當初在癲狂中相愛減色。未來的不確定使他們的心緒回到了過去。他們看見自己置身暴雨時期失落的樂園,在院中的泥坑裡玩水,捕殺蜥蜴掛到烏爾蘇拉身上,拿她玩活埋遊戲。這些回憶令他們恍然覺察,兩人自從記事以來共度的時光總是十分幸福。

  追憶往事時,阿瑪蘭妲·烏爾蘇拉記起一天下午她走進金銀器作坊,母親告訴她那個小奧雷裡亞諾不是任何人的孩子,因為他是躺在一個籃子裡順水漂來的。這一說法似乎讓人難以置信,但卻沒有任何真實的信息可以取代。在研究過所有可能性之後,唯一可以確定的是,費爾南達不是奧雷裡亞諾的母親。阿瑪蘭妲·烏爾蘇拉傾向於認為他是佩特拉·科特斯的兒子,儘管她只是記得那女人的一些醜聞。這一推測使兩人內心因恐懼而糾結。

  想到妻子竟是自己的姐妹,奧雷裡亞諾心悸不已,便去了一趟神甫的住所,期望在那些潮濕又遭蟲蛀的檔案中找到有關自己身世的蛛絲馬跡。最久遠的受洗記錄可以追溯到阿瑪蘭妲·布恩迪亞那裡,她是在年輕時由尼卡諾爾·雷伊納神甫施洗的,那也正是神甫憑藉巧克力戲法四處證明上帝存在的時期。他甚至幻想自己可能是十七個奧雷裡亞諾之一,在四冊洗禮簿中遍查他們的出生記錄,但受洗時間與他的年齡相比都太過久遠。患關節炎的神甫躺在吊床上一直觀察,見他迷失在血脈的迷宮,因猶疑而顫抖,不禁同情地問起他的名字。

  「奧雷裡亞諾·布恩迪亞。」他回答。

  「這樣的話你不必拼命找了,」神甫以確信無疑的口吻說道,「多年以前有條街叫這個名字,那時人們就形成了習慣,用街名給自己的孩子起名。」

  奧雷裡亞諾憤怒得渾身顫抖。

  「哈!」他說,「這麼說您也是不相信了。」

  「不相信什麼?」

  「不相信奧雷裡亞諾·布恩迪亞上校發動了三十二場內戰但全部失利,」奧雷裡亞諾回答,「不相信軍隊包圍人群並開槍殺掉三千工人,然後把死屍裝上兩百節車廂的火車丟進大海。」

  神甫用憐憫的目光打量著他。

  「噢,孩子,」他歎息道,「對我來說,只要能確定你我在這一刻的存在就夠了。」

  奧雷裡亞諾和阿瑪蘭妲·烏爾蘇拉接受了籃中棄嬰的說法,並非因為相信,而是因為能夠借此脫離恐懼。隨著產期的臨近,兩人漸漸變得仿佛一人,不分彼此,在那幢吹口氣就會倒塌的房子裡的孤寂中融為一體。他們退到一個僅能棲身的空間,從費爾南達的臥室,在那裡他們得以享受情愛的靜謐之美,到長廊的起點,在那裡阿瑪蘭妲·烏爾蘇拉坐下來為即將降生的孩子縫製小靴子和小帽子,奧雷裡亞諾則在一旁回復加泰羅尼亞智者偶爾的來信。家中其他地方已在毀滅的重圍中淪降。金銀器作坊,梅爾基亞德斯的房間,桑塔索菲亞·德拉·彼達當年料理之下的原始而沉寂的王國,都已沉陷在一片家居密林的深處,沒人膽敢涉險探入。

  在大自然吞噬之力的重圍中,奧雷裡亞諾和阿瑪蘭妲·烏爾蘇拉仍然栽種牛至與秋海棠,保衛自己用石灰圈出的領地,為永恆的人蟻之戰挖出最後的戰壕。長髮久未梳理,清晨起來臉龐生出淤斑,腿上出現浮腫,當初飽含愛意如鼬鼠般的胴體也脫了形,阿瑪蘭妲·烏爾蘇拉已不復當年帶著一籠不幸的金絲雀和俯首帖耳的丈夫回家時的青春模樣,但她依舊未改歡快的心境。「見鬼,」她常常笑著說,「誰能想到我們最後真變成野人啦!」她懷孕六個月時,一封明顯不是加泰羅尼亞智者寫來的信斬斷了他們與外界的最後一線聯繫。信從巴塞羅那寄出,但信封上是用常規的藍色墨水寫就的公文字體,帶著不祥郵件特有的無辜而漠然的氣息。阿瑪蘭妲·烏爾蘇拉正要拆開,奧雷裡亞諾一把從她手中搶了過來。

  「這一封不看了,」他說,「我不想知道裡面說些什麼。」

  就像他預感的那樣,加泰羅尼亞智者再沒來過信。那封陌生人的信件無人拆閱,丟在費爾南達曾經遺忘結婚戒指的壁架上任憑蠹蟲吞噬,被信中噩耗燃出的火焰焚燒漸漸成灰,與此同時那對孤獨的情侶頂著末後的時光之潮逆流而上,這頑固的不祥時光枉費力氣,未能將他們引向幻滅與遺忘的荒漠。奧雷裡亞諾和阿瑪蘭妲·烏爾蘇拉覺察到了危險,最後幾個月手挽著手,讓那源自癲狂私情的小生命在忠貞愛情中孕育而成。

  夜裡,兩人相擁在床上,螞蟻在月光下激增的響動,蠹蟲搞破壞的轟鳴,雜草在鄰近房間裡持續而清晰的生長之聲都無法令他們產生懼意。許多次兩人被鬼魂的忙碌聲吵醒。他們聽到烏爾蘇拉為了使血脈流傳與造化法則抗爭,何塞·阿爾卡蒂奧·布恩迪亞在探索偉大發明的神奇原理,費爾南達忙於祈禱,奧雷裡亞諾·布恩迪亞上校在戰爭的幻象和打制小金魚的辛勞中日漸木然,奧雷裡亞諾第二在狂亂的歡宴中深感孤獨苦苦掙扎,便明白生前的執念能夠戰勝死亡,於是重又歡欣鼓舞,確信他們變成鬼魂後還會繼續相愛,確信即使有朝一日螞蟻從人類手中奪取的這座破敗樂園又被其他物種奪走,那時他們仍會一直相愛下去。

  一個星期天的下午六點,阿瑪蘭妲·烏爾蘇拉迎來了產前的陣痛。那位一臉微笑、為賣身糊口的女孩們接生的產婆,讓她躺上飯廳的餐桌,跨坐在她的腹部,粗暴地擺弄直到她的尖叫被一個巨大男嬰的洪亮哭聲壓過。透過朦朧淚眼,阿瑪蘭妲·烏爾蘇拉看到又一個真正的布恩迪亞,如同所有的何塞·阿爾卡蒂奧一般粗壯任性,如同所有的奧雷裡亞諾一般大睜著洞察一切的雙眼,註定要從頭更新家族的血脈,滌除其中頑固的惡習和孤獨的天性,因為他是一個世紀以來第一個在愛情中孕育的生命。

  「完全是個野人樣,」她說,「叫他羅德裡戈吧。」

  「不,」她丈夫表示反對,「要叫他奧雷裡亞諾,他會打贏三十二場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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