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百年孤獨 | 上頁 下頁
九六


  冬夜,湯鍋在爐上沸滾,他卻在懷念書店後堂的悶熱,烈日照在蒙塵的巴旦杏樹上的嗡響,午休的昏懨中響起的火車汽笛,正如他在馬孔多時懷念冬天爐上的熱湯,咖啡小販的叫賣,以及春天裡疾飛的雲雀。兩種懷念如同雙鏡對立,他夾在其間不知所措,無法再保持高妙的超脫,最後甚至勸說他們全都離開馬孔多,忘掉他傳授的一切世道人心知識,讓賀拉斯見鬼去,還說不論在什麼地方都要記住,過去都是假的,回憶沒有歸路,春天總是一去不返,最瘋狂執著的愛情也終究是過眼雲煙。

  阿爾瓦羅第一個聽從忠告離開了馬孔多。他變賣一切,包括家中院裡嚇唬路人的老虎,買下一張永久車票,登上一列永無終點的火車。他從路經的車站寄來明信片,興高采烈地描述車窗外瞬間閃過的世間萬象,仿佛將一首飛逝的長詩撕成碎片向著遺忘之鄉一路抛灑:路易斯安那棉田裡奇怪的黑人,肯塔基藍色草叢中疾馳的駿馬,亞利桑那地獄般暮色裡的希臘情侶,密歇根湖畔畫水彩畫的紅衫少女—她舉起畫筆向他致意,不是為了告別而是盼望再見,因為她並不知道眼前所見的火車沒有歸路。

  隨後,阿爾豐索和赫爾曼在一個星期六離開,計劃下星期一回來,卻從此再無音訊。加泰羅尼亞智者走後一年,只有加夫列爾還留在馬孔多,仍然一事無成,靠尼格羅曼妲不穩定的周濟過活。他參加了一家法國雜誌的有獎問答,頭獎是一次巴黎之旅。訂閱雜誌的人其實是奧雷裡亞諾,他幫加夫列爾填寫答案,有時在家裡,更多的時候在馬孔多僅存的一家藥房中,在瓷瓶和纈草氣息的環繞間,加夫列爾沉靜的女友梅爾塞德斯所住的地方。

  這是往昔的最後遺存,這往昔日漸衰落卻不會徹底消亡,因為它是在自身之中無休無止地敗落下去,每過一刻便向徹底滅亡更近一步,卻永遠無法抵達最後的終結。整個市鎮如此死氣沉沉、與世隔絕,當加夫列爾贏了大獎,帶著兩套換洗衣服、一雙鞋和一套拉伯雷全集要去巴黎的時候,不得不向司機揮手致意才讓火車停下將他接上。昔日的土耳其人大街已淪為被遺忘的角落,最後一批阿拉伯人沿襲千年傳統端坐在門口等待死亡的到來,儘管最後一碼斜紋布早已售出,幽暗的櫥窗裡只剩下一個個無頭的模特。

  至於香蕉公司的城鎮,或許帕特裡夏·布朗在阿拉巴馬州普拉特維爾難耐的長夜裡會就著醋拌黃瓜對兒孫們說起,但此時它已淪為一片野草叢生的平原。安赫爾神甫的繼任者是一位老神甫,沒人願意費心打聽他的名姓。他為關節炎及疑慮引發的失眠所苦,懶懶地躺在吊床上等待上帝的慈悲,任憑蜥蜴和老鼠在隔壁的教堂裡爭奪領地。在那個連飛鳥也厭棄,長久的揚塵與酷熱令人呼吸艱難的馬孔多,奧雷裡亞諾和阿瑪蘭妲·烏爾蘇拉被愛情、被孤獨、被愛情的孤獨幽禁在因紅螞蟻瘋狂啃噬的轟響而難以入睡的家裡,他們是唯一幸福的生靈,世上再沒有比他們更幸福的人。

  加斯通已經回到布魯塞爾。他厭倦了苦苦望天的等待,有一天把往來信件和生活必需品塞進一隻小箱子,抱著乘飛機歸來的希望離去。他一心想要趕在一群德國機師前面,因為他們已經向省府當局提交了更為雄心勃勃的計劃。從第一次歡愛的那天下午起,奧雷裡亞諾和阿瑪蘭妲·烏爾蘇拉一直在利用她丈夫難得的疏忽冒著風險幽會,緊張地避免發出響動,卻幾乎總被她丈夫無從預料的返家打斷。然而一旦有機會在家中獨處,他們便徹底沉浸在遲來的愛情狂潮中。那是一種癲狂失常的激情,令費爾南達的骨骸在墓中驚恐地顫抖,令雙方耽溺于持久不衰的亢奮中。阿瑪蘭妲·烏爾蘇拉的尖叫、高潮時的歌唱響徹家中,或在下午兩點的餐桌上,或在凌晨兩點的穀倉裡。

  「最讓我難過的是,」她笑著說道,「我們竟然浪費了那麼多時間。」在意亂神迷間,她看見螞蟻橫掃花園,受遠古的饑餓驅使啃食家中的一切木製品獲得饜足,看見有生命的岩漿洪流再次席捲長廊,卻只是在臥室裡發現敵蹤時才去費心抵擋。奧雷裡亞諾丟下羊皮卷,不再出門一步,對加泰羅尼亞智者的來信也胡亂答覆。他們喪失了現實意識、時間觀念和日常生活節奏。他們重又緊閉門窗,為的是省下寬衣解帶的工夫,就像當初美人兒蕾梅黛絲期待的那樣在家中赤身來去,在院中泥地裡一絲不掛地嬉鬧,一天下午在水池中歡愛時還險些雙雙溺死。

  短短時間內他們造成了比蟻災更大的破壞:客廳裡的家具四分五裂,曾經承載奧雷裡亞諾·布恩迪亞上校軍旅生涯中哀傷情愛的吊床被瘋狂撕裂,床墊的芯子被剖出灑滿地板,揚起滿屋飛絮幾令人窒息。奧雷裡亞諾這位狂野的情人比起對方並不遜色,但卻是阿瑪蘭妲·烏爾蘇拉憑藉自己荒唐的才華和饑渴的柔情統治著這座災難的樂園,仿佛在愛情中秉承和凝聚了高祖母製作糖果小動物時的無窮精力。

  當她為自己的新花樣歡快歌唱或縱情大笑的時候,奧雷裡亞諾卻變得越發沉默入神,因為他的激情是在內斂中暗自燒灼。他們的情愛技藝登峰造極,在高潮後的疲憊中也能另辟佳境。他們全心膜拜對方的肉體,發現情愛的低潮裡存在著未開發的領域,那比欲望的空間更豐饒幽美。他蘸著蛋清揉搓阿瑪蘭妲·烏爾蘇拉挺立的乳峰,或用椰子脂潤滑她充滿彈性的大腿和仙桃般甜蜜的小腹,而她則把奧雷裡亞諾超群的陽物當作玩偶擺弄,用口紅給它畫上小丑眼圈,用眉筆給它描出土耳其人鬍子,為它戴上透明的硬紗細領帶和錫紙小帽。一天晚上,他們互相用桃子糖漿從頭到腳塗滿全身,像狗一般彼此舔舐,像瘋子一樣在長廊地板上歡愛,直到被螞蟻的洪流喚醒,險些被活活吞噬。

  阿瑪蘭妲·烏爾蘇拉在迷狂的間歇回復加斯通的來信。她感覺他是那樣遙遠又那樣忙碌,似乎不可能再回來。在最早的一封來信中,他提到合夥人的確已將飛機發出,但布魯塞爾的海運公司錯運到了坦噶尼喀,交付與當地散居的馬空多人村社。這一失誤導致諸多耽延,僅將飛機討回就可能拖上兩年時間。於是阿瑪蘭妲·烏爾蘇拉不再擔心丈夫會不合時宜地歸來。至於奧雷裡亞諾,他與外界的聯繫只剩下加泰羅尼亞智者的來信,以及那位沉靜的藥房少女梅爾塞德斯轉達的加夫列爾的消息。

  開始的時候這些聯繫還很真實。加夫列爾退掉了返程票留在巴黎,把多芬尼大街上一家陰森旅館的女招待扔出來的過期報紙和空酒瓶拿去換錢來度日。奧雷裡亞諾能夠想像他整日穿著高領紅絨衫的樣子,只在春天來臨,蒙帕爾納斯的路邊咖啡館坐滿一對對情侶時才脫下;白天睡覺、晚上在彌漫著煮花椰菜氣味的房間裡寫作以轉移饑餓感,而日後羅卡瑪杜①將在同一房間離開人世。然而,他傳來的消息越來越含糊,加泰羅尼亞智者的信件也越來越稀少,愈顯頹傷,奧雷裡亞諾慢慢習慣了這種疏遠,一如阿瑪蘭妲·烏爾蘇拉對丈夫的感覺。兩人飄蕩在一方空渺的天地,在那裡日復一日、永恆不變的現實只有愛情。

  ﹛①羅卡瑪杜(Rocamadour),阿根廷作家胡裡奧·科塔薩爾筆下的人物,見《跳房子》第28章。﹜

  突然間,這個幸福的夢幻世界中響起一聲晴天霹靂,傳來了加斯通返家的消息。奧雷裡亞諾和阿瑪蘭妲·烏爾蘇拉睜開眼睛,審視各自的靈魂,手撫胸口相對而視,心下明白兩人已連成一體,寧可死也不願分開。於是她給丈夫寫了一封信,信中飽含真情又自相矛盾,重申了對他的愛意和想見到他的渴望,同時也坦承由於命運的捉弄,自己無法與奧雷裡亞諾分離。出乎兩人的預料,加斯通的回復十分平和,甚至顯出父輩的溫情,那滿滿兩張信紙都在提醒他們提防激情的起伏無常,最後一段更明明白白祝他們幸福,就像他在短暫的婚姻生活中經歷的那樣。這態度太過出人意表,令阿瑪蘭妲·烏爾蘇拉有蒙羞的感覺,仿佛主動給了丈夫期望的藉口拋棄自己。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