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百年孤獨 | 上頁 下頁 |
| 九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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剪斷臍帶後,由奧雷裡亞諾舉著燈,產婆用布擦去孩子身上的淡藍色黏漿。直到把他翻過身來,他們才發現他比其他人多了些什麼,於是彎下腰去仔細查看。那是條豬尾巴。 他們並沒有慌亂。奧雷裡亞諾和阿瑪蘭妲·烏爾蘇拉未曾聽聞家族中的先例,也沒能想起烏爾蘇拉可怕的警告,產婆最後還安慰他們,估計等孩子換牙的時候就可以把這條多餘的尾巴順便切掉。後來他們便無暇顧及這個問題,因為阿瑪蘭妲·烏爾蘇拉下身血如泉湧,無法止住。他們試圖用蛛網和厚厚的塵土敷上止血,卻像用手捂住噴泉一樣徒勞。最初的幾個小時,她努力保持樂觀。她握著驚恐的奧雷裡亞諾的手,請他不要擔心,說像她這樣的人只有想死的時候才會死去,同時還為產婆各種聳人聽聞的止血方法大笑不已。 然而隨著希望一點一滴棄奧雷裡亞諾而去,眼前的她漸漸模糊仿佛在光線中慢慢消失,最終陷入昏睡。星期一清晨,他們請來一個女人在床前念誦對人類和動物一向靈驗的止血咒,但愛情之外的任何方法面對阿瑪蘭妲·烏爾蘇拉激情澎湃的血液都無能為力。經過絕望的二十四小時,當天下午當那泉源無助地耗盡,他們知道她已經死亡。她的側影更加線條分明,臉上淤腫散盡顯出雪花石膏般的光暈,並且重又露出了笑容。 奧雷裡亞諾這時才明白自己多麼愛他的朋友,多麼需要他們,多麼想在此時此刻有他們的陪伴。他把孩子放進他母親預備好的籃子,用毯子蓋住死者的臉龐,然後跑到市鎮上漫無方向地遊蕩,尋找回到往昔的途徑。他來到最近一陣未曾拜訪的藥房前叫門,發現那裡變成了一家木匠作坊。提燈為他開門的老婦人對他的胡言亂語表示同情,但同時一口咬定,這裡從沒有過什麼藥房,她也從不認識一個脖頸纖細、眼神迷離,名叫梅爾塞德斯的姑娘。 他來到加泰羅尼亞智者的書店舊址,一頭抵在門上放聲痛哭,心中明白這遲來的眼淚是為那樁死喪而流,當時沒有哭泣是不願破壞相愛的美好。他捶打著「金童」樂園的灰泥牆直到雙手俱裂,呼喚著庇拉爾·特爾內拉。空中有發光的橙色圓盤飛過,他在過去無數個歡鬧的夜晚曾經從養著石鴴的院中像孩子般著迷地仰頭觀看,此時卻無動於衷。花街柳巷最後一家營業的舞廳裡,手風琴樂隊彈唱起主教的侄子,好漢弗朗西斯科的絕藝傳人拉斐爾·埃斯卡洛納的歌曲。 店主曾對自己的母親不敬,出手向她動粗,結果落得一隻手臂萎縮,他邀請奧雷裡亞諾喝了瓶燒酒,奧雷裡亞諾也請他喝了一瓶。店主對他講起自己手臂的不幸遭遇,奧雷裡亞諾對他講起自己心靈的不幸遭遇:因為對自己的姐妹傾心而落得枯焦。最後,兩人齊聲痛哭起來,奧雷裡亞諾一時間感到痛苦已經結束。然而,當他在馬孔多的最後一個清晨再次變成獨身一人,他站在廣場中央大張雙臂,仿佛要喚醒整個世界一樣聲嘶力竭地吼道: 「什麼朋友,都是婊子養的!」 尼格羅曼妲把他從一攤淚水與嘔吐物當中救了出來。她將他帶回自己的房間,為他清洗乾淨,讓他喝下熱湯。她又用炭條塗掉了他到如今一直欠著的無數愛情債務,認為這能讓他開心些,還主動追憶起自己最孤單時的悲傷,以免他獨自哀慟。天亮的時候,奧雷裡亞諾從短暫的沉睡中醒來,重又感到頭痛欲裂。他睜開眼睛,想起了孩子。 孩子不在籃子裡。最初一瞬喜悅的火花在他心頭閃過,他以為阿瑪蘭妲·烏爾蘇拉死而復活來照料孩子了。但屍體分明仍在毯子下隆起如一堆石頭。奧雷裡亞諾想起進家時臥室門正敞開著,便穿過彌漫著清晨牛至芳香的長廊,探身向飯廳裡望去,那裡仍是分娩時的一片狼藉:大鍋,染血的床單,灰盆,留在桌上攤開的尿布裡萎縮的臍帶,剪刀和漁線丟在一旁。產婆夜間過來抱走了孩子,這想法使他終於能夠喘口氣思考片刻。 他倒在搖椅上,在家族早年的日子裡麗貝卡曾坐在上面傳授刺繡技法,阿瑪蘭妲曾坐在上面與赫裡內勒多·馬爾克斯上校下跳棋,阿瑪蘭妲·烏爾蘇拉曾坐在上面縫製嬰兒衣物。在一道清醒的電光中,他意識到自己的心靈承載不起這麼多往事的重負。他被自己和他人的回憶糾纏如同致命的長矛刺穿心房,不禁羡慕凋零玫瑰間橫斜的蛛網如此沉著,雜草毒麥如此堅忍,二月清晨的明亮空氣如此從容。這時他看見了孩子。那孩子只剩下一張腫脹乾癟的皮,全世界的螞蟻一齊出動,正沿著花園的石子路努力把他拖回巢去。奧雷裡亞諾僵在原地,不僅僅因為驚恐而動彈不得,更因為在那神奇的一瞬梅爾基亞德斯終極的密碼向他顯明了意義。他看到羊皮卷卷首的提要在塵世時空中完美顯現:家族的第一個人被捆在樹上,最後一個人正被螞蟻吃掉。 奧雷裡亞諾平生從未像此刻一般清醒,他忘卻了家中的死者,忘卻了死者的痛苦,用費爾南達留下的十字木條再次釘死門窗,遠離世間一切干擾,因為他知道梅爾基亞德斯的羊皮卷上記載著自己的命運。他發現史前的植物、濕氣蒸騰的水窪、發光的昆蟲已將房間內一切人類蹤跡消除淨盡,但羊皮卷仍安然無恙。他顧不得拿到光亮處,就站在原地,仿佛那是用卡斯蒂利亞語寫就,仿佛他正站在正午明亮的光線下閱讀,開始毫不費力地大聲破譯。 那是他家族的歷史,連最瑣碎的細節也無一遺漏,百年前由梅爾基亞德斯預先寫出。他以自己的母語梵文書寫,偶數行套用奧古斯都大帝的私人密碼,奇數行擇取斯巴達的軍用密碼。而最後一道防線,奧雷裡亞諾在迷上阿瑪蘭妲·烏爾蘇拉時就已隱隱猜到,那便是梅爾基亞德斯並未按照世人的慣常時間來敘述,而是將一個世紀的日常瑣碎集中在一起,令所有事件在同一瞬間發生。 奧雷裡亞諾為這一發現激動不已,逐字逐句高聲朗讀教皇諭令般的詩行,當年阿爾卡蒂奧曾從梅爾基亞德斯口中聽聞,卻不知道那是關於自己死亡的預告。他讀到羊皮卷中預言世上最美的女人的誕生,她的靈魂與肉身正一起向天飛升;他讀到那對遺腹孿生子的來歷,他們放棄破譯羊皮卷不僅因為缺乏才能和毅力,更是因為時機尚未成熟。讀到這裡,奧雷裡亞諾急於知道自己的身世,跳過幾頁。此時微風初起,風中充盈著過往的群聲嘁喳,舊日天竺葵的呢喃,無法排遣的懷念來臨之前的失望歎息。他對此毫無察覺,因為他發現了關於自己身世的初步線索。他讀到一位好色的祖父一時迷了心竅穿越幻象叢生的荒野,尋找一個不會令他幸福的美女。 奧雷裡亞諾認出了他,沿著親緣的隱秘小徑追尋下去,找到了自己被賦予生命的一刻,那是在一間昏暗的浴室裡,蠍子和黃蝴蝶的環繞間,一個工匠在一個因反叛家庭而委身于他的少女身上滿足了欲望。他讀得如此入神,仍未發覺風勢又起,颶風刮落了門窗,掀掉了東面長廊的屋頂,拔出了房屋的地基。到這時,他才發現阿瑪蘭妲·烏爾蘇拉不是他的姐妹,而是他的姨媽,而當年弗朗西斯·德雷克襲擊裡奧阿查不過是為了促成他們倆在繁複錯綜的血脈迷宮中彼此尋找,直到孕育出那個註定要終結整個家族的神話般的生物。 當馬孔多在《聖經》所載那種龍捲風的怒號中化作可怕的瓦礫與塵埃旋渦時,奧雷裡亞諾為避免在熟知的事情上浪費時間又跳過十一頁,開始破譯他正度過的這一刻,譯出的內容恰是他當下的經歷,預言他正在破解羊皮卷的最後一頁,宛如他正在會言語的鏡中照影。 他再次跳讀去尋索自己死亡的日期和情形,但沒等看到最後一行便已明白自己不會再走出這房間,因為可以預料這座鏡子之城——或蜃景之城——將在奧雷裡亞諾·巴比倫全部譯出羊皮卷之時被颶風抹去,從世人記憶中根除,羊皮卷上所載一切自永遠至永遠不會再重複,因為註定經受百年孤獨的家族不會有第二次機會在大地上出現。 (全書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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