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百年孤獨 | 上頁 下頁 |
| 七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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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桌子四腳還立在磚塊上,椅子下還墊著木板以免吃飯時弄濕雙腳,她依然不忘鋪上亞麻桌布,擺設中國瓷器,吃晚飯時點亮燭臺,因為她認為災難不能成為不守規矩的藉口。家裡沒有人再向街上張望。要是依著費爾南達,她一定會永遠禁止這種行為,而且遠在雨天開始前她就有此想法,因為在她看來門發明出來就是為了關閉,對街上動靜的好奇則只屬於青樓女子。然而,當聽說赫裡內勒多·馬爾克斯上校的送葬隊伍正經過時,她自己首先向外張望,結果透過半掩的窗戶所見的景象令她痛苦不已,很長時間都為自己的軟弱而悔恨。 她想不到會有這樣淒慘的送葬隊伍。棺材由一輛牛車拉著,車上用香蕉葉搭了個遮篷,但在雨水暴烈擊打下,地面一片泥濘中,車輪每走一步都不住下陷,遮篷也搖搖欲墜。一道道淒涼的水柱傾瀉在棺材上,浸透了覆在上面的旗幟。那是一面染著鮮血和硝煙污痕的戰旗,被最有骨氣的老兵們所唾棄。棺材上還擺著一把飾有絲穗銅纓的軍刀,赫裡內勒多·馬爾克斯上校當年寸鐵不帶地進入阿瑪蘭妲的縫紉間之前,總是把它掛在客廳的衣架上。 牛車後面是尼蘭迪亞協定簽訂後碩果僅存的老兵,全把褲腿挽起半截,有幾人還赤著腳,他們都在泥濘中撲騰著,一隻手拄著白堅木手杖,另一隻手拿著被雨淋得退色的紙花圈。他們仿佛幻象出現在仍以奧雷裡亞諾·布恩迪亞上校的名字命名的街道上,所有人在經過時都不忘向那幢房子望上一望。到廣場的街角拐彎時,他們不得不請人幫忙拉出深陷的車輪。烏爾蘇拉讓桑塔索菲亞·德拉·彼達把自己攙到門口。她關注著送葬的每一個細節,沒人懷疑她都能看到,尤其當她像報訊天使般高舉手臂隨著牛車的搖擺而晃動的時候。 「永別了,赫裡內勒多,我的孩子,」她喊道,「替我向我的家人問好,告訴他們雨停了我們就能見面。」 奧雷裡亞諾第二扶她回到床上,像往常一樣漫不經心地問她那句告別是什麼意思。 「是真的,」她說,「我等雨停了就死。」 街上的情形令奧雷裡亞諾第二警醒起來。他終於開始為牲畜的命運擔憂,便披上一塊油布,趕去佩特拉·科特斯家裡。他看見她站在院中齊腰深的水裡,正設法使一匹死馬漂起來。奧雷裡亞諾第二撿起一根木棒上前幫忙,腫脹的龐大屍骸翻了個身遂被奔湧的泥流卷走。自下雨以來,佩特拉·科特斯所做的就是將牲畜屍體清出院子。最初幾個星期,她托人帶信給奧雷裡亞諾第二,請他趕緊應對,而他回復說不用著急,情況沒那麼糟,等雨停再作計較。 她托人告訴他牧場正被水淹,畜群在逃往沒有食物的高地,那裡等待它們的只有美洲虎和瘟疫。「沒什麼辦法,」奧雷裡亞諾第二回答,「反正雨停了還會再下崽。」佩特拉·科特斯看著牲口接二連三地死掉,甚至顧不上將陷在泥潭裡的牲口宰殺。她眼睜睜看著暴雨無情地毀掉這份當初在馬孔多人眼中最穩固、最雄厚的家業,剩下的只有沖天臭氣。當奧雷裡亞諾第二決心來探看情況時,他眼前就只剩那匹死馬,以及馬廄的瓦礫間一頭瘦骨嶙峋的母騾。佩特拉·科特斯見他來了,沒有驚奇、沒有喜悅也沒有怨恨,僅僅露出一絲嘲弄的笑容。 「來得真是時候!」她說。 她老了,瘦得皮包骨,那雙活像食肉動物的尖銳眸子由於整日看雨已變得悲涼而溫順。奧雷裡亞諾第二在她那裡待了三個多月,倒不是因為他感覺比家裡更好,而是因為他需要這麼長時間才能下決心再次披上油布出門。「不著急,」他說,就像在另一個家裡所說的一樣,「再待幾個小時等天晴吧。」第一個星期,他逐步適應了時光和雨天在情婦身上留下的痕跡,眼中的她又漸漸恢復了往日的模樣,他便回想起兩人的縱情享樂,回想起兩人的歡好激發牲畜瘋狂繁殖的景象。 到第二個星期的一天夜裡,半是出於愛意半是出於興致,他用急迫的愛撫將佩特拉·科特斯喚醒,但她沒有回應。「老實睡吧,」她嘟囔道,「現在已經不是幹那些事的時候。」奧雷裡亞諾第二在天花板上的鏡子裡看見了自己,也看見了佩特拉·科特斯的脊柱仿佛枯萎的神經穿起的一串線軸,於是明白她說得不錯,不過那與什麼時候無關,而是他們自己已不再適合幹那些事。 奧雷裡亞諾第二帶著自己的衣箱回到家裡,心中確信不僅是烏爾蘇拉,馬孔多所有的居民都在等待雨停後死去。一路上,他看見他們坐在廳堂裡,眼神迷茫,抱手胸前,感受著渾然一體、未經分割的時光在流逝。既然除了看雨再無事可做,那麼將時光分為年月、將日子分為鐘點都終歸是徒勞。孩子們嬉鬧著迎接奧雷裡亞諾第二,他又為他們拉起呼呼作喘的手風琴。但比起手風琴演奏,還是百科全書更受歡迎,因此他們又回到梅梅的房間,奧雷裡亞諾第二又發揮想像,將飛艇說成在雲朵中尋找臥床的飛象。 有一回,他發現了一名騎手的插圖,那人身上的異國服飾也掩不住熟悉的氣息。仔細觀察之後,他得出結論:那是一幅奧雷裡亞諾·布恩迪亞上校的肖像。他拿去給費爾南達看,她也看出了相似之處,認為那騎手不僅與上校一個人,甚至與家中所有成員都很相像,儘管那其實是一名韃靼武士。時間就這樣在羅德島巨像和弄蛇人之間流逝,直到妻子提醒他,穀倉裡只剩下六公斤鹹肉和一袋米。 「那你現在想讓我怎麼樣?」他問。 「我不知道,」費爾南達回答,「這是男人的事。」 「好吧,」奧雷裡亞諾第二說,「等雨停了總會有辦法。」 他對百科全書的興趣多過家庭用度,儘管午飯時只有一小塊肉和少許米飯將就。「現在什麼也幹不了,」他常說,「雨總不會下一輩子。」隨著穀倉存糧日漸匱乏,費爾南達的怨氣也日益增長,偶爾的牢騷、少見的怨言終於爆發為勢不可當的洪濤,在一個早上以仿佛吉他疊句的單調起始,一天裡音調漸漸升高,音色越發豐富,韻律益顯激越。奧雷裡亞諾第二起初並未留心這反復的嘮叨,直到次日早飯後才察覺那比雨聲更流暢高昂的嗡鳴聲,吵得他頭昏腦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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