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百年孤獨 | 上頁 下頁
七八


  費爾南達在整個家中游走,痛訴滿腹的哀怨,說自己原是照著女王的模子受的培養,結果卻淪落成一個瘋人院的女傭,有個遊手好閒、崇拜偶像、放蕩不羈、整天仰面躺著等天上掉麵包的丈夫,而她卻要累折了腰靠幾個小錢維持這個用大頭針撐起的家,從上帝開啟新的一天到她晚上眼睛疼得像進了玻璃碴才上床睡覺,總有那麼多事要做,總有那麼多事要忍耐要糾正,卻從沒有人說一句「早上好,費爾南達」或「晚上睡得怎麼樣,費爾南達」,也從沒有人哪怕是出於禮貌問一聲她臉色為什麼這樣蒼白或為什麼早上起來眼圈發紫,當然她也從未期待這些話能夠從這家人的口中說出來,歸根結底他們都一直把她當作障礙,當作端鍋用的抹布,當作畫在牆上的醜八怪,總在背後說她的壞話,叫她假聖女,叫她法利賽人,叫她刁女人,而阿瑪蘭妲,願她安息,甚至公然說她是那種分不清直腸和齋戒日的女人,

  上帝啊,這叫什麼話,而她還順從聖父的旨意忍受了這一切,可她實在忍受不了那可惡的何塞·阿爾卡蒂奧第二說什麼家道衰落就是因為娶進了一個內地女人,聽聽,一個好發號施令的內地女人,上帝啊,一個惡毒的內地女人,跟政府派來屠殺工人的內地佬是一路貨色,你說說,他指的不是別人就是她嘛,阿爾瓦公爵的教女,出身于連總統夫人都豔羨不已的名門望族、有著高貴血統的她有權在簽名中列出十一個源自半島的古老姓氏,是這個私生子橫行的市鎮裡唯一能自如運用十六件套餐具的人,而她那通姦的丈夫卻狂笑著嘲諷,說那麼多刀叉、那麼多湯匙,比起基督徒來百足蟲用著更適合,只有她閉著眼睛都知道什麼時候、從哪一側、用哪種酒杯上白葡萄酒,以及什麼時候、從哪一側、用哪種酒杯上紅葡萄酒,不像粗俗的阿瑪蘭妲,願她安息,竟然以為白天就喝白葡萄酒,晚上就喝紅葡萄酒,整個沿海地區只有她有資格誇口自己是只在金溺盆裡方便的人,而奧雷裡亞諾·布恩迪亞上校,願他安息,竟然以他共濟會會員的惡毒,放肆地質問她從哪兒來的這種特權,莫非她拉的不是糞便而是香草,

  你想想,這是什麼話,而雷納塔,她的親生女兒,也趁她不備到臥室去看她的大便,出去說溺盆的確是金的也的確刻著家族紋章,但裡面盛的是純粹的糞便,實實在在的糞便,甚至比別人的更糟,因為那是內地女人的糞便,你想想,那還是她的親生女兒,因此她從未對家裡其他人抱有幻想,但無論如何她有權期盼從丈夫那裡得到些許尊重,不管怎樣他是她經過婚姻聖禮結下的伴侶,她的主宰,她的合法郎君,他出於自由而崇高的意願擔起重任將她領出父家,她在那裡本來一無所缺,無憂無慮,編織花圈只為消遣,因為她的教父曾專門寄來一封用戒指蓋印火漆封緘的信件,特意叮囑教女的雙手除彈奏古鋼琴以外不可從事任何塵世俗務,然而她瘋狂的丈夫領她出門時對一切勸誡和囑託都滿口應承,卻將她帶到這個熱得令人窒息的低窪地獄,沒等她結束聖靈降臨節齋戒就逕自拿著他的流動衣箱和浪蕩子的手風琴去跟那個災星女人姘居,只要看看她的胯,

  哦,是的,只要看看她小母馬似的扭胯模樣,就能猜出那是一個……一個和她截然不同的女人,無論在宮殿還是豬圈,在桌上還是床上,她都是堂堂的名媛,天生的貴婦,她敬畏上帝,遵從上帝的律法,順服上帝的旨意,他和她在一起當然不能像和那個女人一樣玩那些放蕩的花樣,那女人當然來者不拒,就像那些法國女郎,甚至更糟,想想看,那些女郎起碼還會誠實地在門前亮起紅燈,這些下流行徑,難以想像竟然要扯上堂娜雷納塔·阿爾戈特與堂費爾南多·德爾·卡皮奧的獨生愛女,特別是她父親,毫無疑問,一位聖潔的男子,偉大的基督徒,聖墓騎士團的騎士,直接從上帝那裡領受了死後肉身不朽的恩典,皮膚柔滑似新娘的錦緞,眼眸生動清亮如翡翠。

  「這可不是真的,」奧雷裡亞諾第二打斷了她的話,「他被送來的時候都臭了。」

  耐著性子聽了一整天,終於讓他抓到一處錯誤。費爾南達未加理睬,但聲音卻低了下去。當天晚飯時分,氣急敗壞的嘮叨聲壓過了窗外的雨聲。奧雷裡亞諾第二低著頭,吃得很少,早早回了臥室。第二天早飯時,費爾南達渾身顫抖,一副沒有睡好的樣子,似乎完全被自己的怨氣擊垮了。然而,當丈夫問起能不能吃一個水煮溏心蛋,她沒有直接回答上星期雞蛋就已經吃完,而是炮製出一通惡毒的言語,抨擊男人整日只知道觀賞自己的肚臍,還覥顏要求飯桌上有雲雀肝。奧雷裡亞諾第二像往常一樣帶孩子們去讀百科全書,費爾南達則裝作要收拾梅梅的臥室,其實只為了讓他聽見自己的嘟囔。

  當然了,一個人臉皮要足夠厚,才能欺騙天真的孩子們說奧雷裡亞諾·布恩迪亞上校的肖像收在百科全書裡。午後,孩子們正在午睡的時候,奧雷裡亞諾第二坐在長廊裡,費爾南達也追到那裡,刺激他,折磨他,沒完沒了地圍著他嗡嗡叫,說家裡能吃的只剩下石頭,而她的丈夫還理所當然地在那裡穩坐,儼然一位波斯蘇丹在看雨,因為他就是一個懶漢,一個吃閒飯的,一個廢物,比粉撲棉還要松垮幾分,習慣了靠女人養活,自以為娶的是約拿的妻子,當她聽了鯨魚的故事就會心滿意足①。奧雷裡亞諾第二不動聲色地連聽了兩個多小時,仿佛耳聾似的。他一直沒有打斷她,但那聒噪的轟響令他頭痛不已,到黃昏時再也無法忍受。

  ﹛①此處指《舊約·約拿記》中的情節,先知約拿被大魚所吞,在魚腹中待了三晝夜。﹜

  「拜託你別說了。」他懇求道。

  費爾南達反而抬高了嗓門。「我為什麼不說,」她說,「誰不願意聽誰就走。」這一次奧雷裡亞諾第二按捺不住了。他緩緩站起身,仿佛只想舒舒筋骨,然後開始有條有理地發洩怒火,抓起一盆盆秋海棠、歐洲蕨、牛至砸在地上摔碎。費爾南達嚇呆了,實際上她並不清楚自己的嘮叨所蘊含的可怕力量,但事到如今怎樣努力彌補都已太遲。奧雷裡亞諾第二的怒火一發不可收拾,他打破玻璃櫃,不慌不忙地一件接一件取出裡面的器皿摔在地板上砸個粉碎。

  他鎮靜自若,有條不紊,就像當初用鈔票貼滿房子時那樣從容,將波希米亞水晶器具、手繪花瓶、玫瑰花舟少女圖、金框鏡子,總之從客廳到穀倉一切可以打碎的東西,都擲在牆上打碎,最後以一聲巨響在院子中央摔碎廚房裡的大甕告終。隨後他將手洗淨,披上油布出了門,直到午夜前才回來,帶著幾串硬邦邦的鹹肉、幾袋生了蟲的大米和玉米,以及幾把乾癟的香蕉。從那以後,家裡再沒缺過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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