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百年孤獨 | 上頁 下頁 |
| 七六 |
|
|
|
▼第十六章 雨下了四年十一個月零兩天。間或有細雨綿綿的日子,一開始人人都還身著盛裝,帶著久病初愈的神情預備慶祝天晴,但很快便習慣了將這些間歇當作滂沱重現的前奏。暴雨傾盆破空而降,颶風自北方而來,掀瓴破瓦,推牆倒垣,將種植園裡的殘株連根拔起。就像烏爾蘇拉在這些日子裡常會想起的失眠症蔓延時一樣,災難本身能激發人們找出對抗煩悶的方法。奧雷裡亞諾第二便是其中的佼佼者,不甘心向無所事事的日子屈服。 布朗先生引發暴雨的當晚,他碰巧為一件小事回到家裡,費爾南達從櫃中找出一把快要散架的雨傘給他。「用不著,」他說,「我等雨停了再走。」這當然算不上什麼無法更改的承諾,但他卻不折不扣地履行了。衣服都放在佩特拉·科特斯家裡,因此他每三天脫下身上的髒衣服,只穿著襯褲等候衣服洗淨。為了不覺無聊,他投入到家裡各處的修繕活計中。他把合頁調好,給鎖孔上油,擰緊門環,校正插銷。 一連幾個月,只見他帶著工具箱四處奔忙,那箱子恐怕還是何塞·阿爾卡蒂奧·布恩迪亞時代吉卜賽人落下的。沒人知道是無意的鍛煉、越冬的煩悶,抑或是被迫的節欲,令他的肚子像皮袋洩氣似的漸漸癟了下去,快活的烏龜臉不再那麼赤紅,頦下的垂肉也不再那麼鼓突,最後整個人都不再那麼臃腫,又能夠自己系鞋帶了。看著他裝門鎖,修鐘錶,費爾南達不禁暗自擔心他會不會也染上了且造且毀、且毀且造的惡習,就如同奧雷裡亞諾·布恩迪亞上校做小金魚、阿瑪蘭妲縫扣子做壽衣、何塞·阿爾卡蒂奧第二讀羊皮卷、烏爾蘇拉追憶往事那樣。 然而實情並非如此。問題就出在攪亂一切的連綿大雨上,如果三天不上一次油連最乾燥的機械也會從齒輪間綻放出花朵,而錦緞中的金銀線長了鏽,潮濕的衣服上則生出橙紅色的水藻。環境如此濕潤,仿佛魚兒可以從門窗游進遊出,在各個房間的空氣中暢泳。一天早上烏爾蘇拉醒來,覺得自己陷入一種恬靜的恍惚中,叫人哪怕用擔架也要將自己送到安東尼奧·伊莎貝爾神甫那裡。就在此時,桑塔索菲亞·德拉·彼達發現她後背上密密麻麻全是水蛭。 趕在烏爾蘇拉的鮮血被吸幹之前,她用未熄的木炭燙灼把水蛭一條條揭下來。家裡不得不開溝排水,清除蟾蜍和蝸牛,這樣才能晾乾地面,撤去墊在床腳的磚塊,重新穿鞋走路。奧雷裡亞諾第二忙著應付各樣需要處理的瑣事,直到一天下午坐在搖椅上望著早至的暮色,想起佩特拉·科特斯卻毫不動情,他才意識到自己的衰老。他大可順勢重拾費爾南達乏味的愛情,步入盛年的她仍美貌不減,但雨水已經令他遠離一切情欲的衝動,代之以清心寡欲的平和。 他興致盎然地想像,換了以前在這樣將近一年的雨天裡自己能做出什麼事來。他第一個將鋅板引進馬孔多,遠在香蕉公司將其引為時尚之先,不過他單單是為了給佩特拉·科特斯的臥室蓋屋頂,享受雨聲淅瀝帶來的私密感。但即使是這些年輕時的荒唐回憶也沒能觸發他的激情,仿佛最後一場歡宴已經耗盡他所有的欲望,只為他留下一項奇妙的獎勵,即可以縱情回憶過往而不帶半點兒苦澀與悔恨。 或許有人會想,是暴雨給了他安靜沉思的機會,是鉗子加油壺的忙碌活計喚醒了他遲來的感懷,讓他想到一生有許多有益的事情可做卻從未實行。但這兩者都不正確,因為他安於家室的渴望既不是反復思考的結果,也不是痛改前非的產物,而可以追溯到遙遠的往昔,那時他還在梅爾基亞德斯的房間裡讀著飛毯和巨鯨吞食水手與航船的神奇故事,到如今這願望又因暴雨連綿而重新浮現。 在這段日子裡,由於費爾南達偶一疏忽,小奧雷裡亞諾跑到了走廊上,被外祖父發現了身世的秘密。他給孩子理髮,穿好衣服,讓他不再怕人。這孩子凸出的顴骨、驚奇的眼神和孤僻的神態,很快顯出他是一個貨真價實的奧雷裡亞諾·布恩迪亞。這對費爾南達而言算是了卻一樁心事。一段時間以來,她已經在克制自己的傲慢,卻不知該如何補救,因為她越是思索解決的辦法,越發覺得不可行。 若早知道奧雷裡亞諾第二會這樣處理問題,這樣樂於做外祖父,她本不必繞那麼多圈子拖那麼長時間,在一年前就能擺脫煎熬。對已經開始換牙的阿瑪蘭妲·烏爾蘇拉來說,小外甥就像是一件難以掌控的玩具,成為無聊雨天裡的消遣。 奧雷裡亞諾第二想起了那套丟在梅梅以前的臥室裡再也沒人動過的英語百科全書,他開始把書上的插圖,特別是動物插圖翻給孩子們看,然後是地圖、異國風景和知名人物的照片。由於不懂英語,只能勉強認出那些最出名的城市和最常見的人物,他就編造出人名和傳說來滿足孩子們無窮的好奇心。 費爾南達真的相信丈夫在等待天晴回到情婦那裡。下雨的最初幾個月,她擔心丈夫會溜進自己的臥室,那樣她只得不顧羞赧地坦誠,自從阿瑪蘭妲·烏爾蘇拉出生以後她就失去了過夫妻生活的能力。正是出於這個原因,她急切地與隱身的醫生通信,但總因頻頻發生的郵政事故而中斷。 最初幾個月,常有消息說火車在暴風雨中出軌,隱身的醫生也來信告知沒有收到她的信件。晚些時候,她與從未謀面的醫生失去聯繫後,已然在認真考慮戴上丈夫參加血腥狂歡節時用過的老虎面具,化名去找香蕉公司的醫生作檢查。但那時常有人帶來有關暴雨的不幸消息,其中一個告訴她公司已經撤走醫療站,搬到了沒下雨的地區。因此她的指望化為泡影。她只能一邊期待雨天過去郵路恢復,一邊自行設法緩解身上的暗疾,因為她寧死也不願落在馬孔多所剩唯一的醫生,那個以驢草為食的古怪的法國人手裡。她去找烏爾蘇拉,相信她會知道某種可以緩解自己不適的方子。 但她出於拐彎抹角的說話習慣,從不直接叫出事物的名稱,不惜前後顛倒以減輕羞恥感,將分娩說成排出,將血漏喚作胃熱,結果烏爾蘇拉合乎情理地得出結論,認為她的病與子宮無關而屬於腸胃問題,建議空腹服用甘汞。對於其他不這樣過分正經的人來說,這病症其實並非難言之隱。如果不是身染暗疾,不是遺失信件,費爾南達才不會在乎下雨,因為她的一生中本就陰雨不停。她不曾改變作息時間,也不曾稍減繁文縟節。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