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百年孤獨 | 上頁 下頁 |
| 五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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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馬孔多人被諸多神奇發明弄得眼花繚亂,不知該從哪裡開始驚歎。他們徹夜觀看發出慘白光芒的電燈泡,電力是由奧雷裡亞諾·特裡斯特第二次坐火車帶來的發電機所提供,機器發出的無休無止的嗡嗡聲他們過了很長時間才漸漸習慣。生意興隆的堂布魯諾·克雷斯皮在他那獅頭狀售票窗的劇院裡放映的活動人影戲,引發了市民的憤慨,因為他們剛剛為一個人物不幸死亡並被下葬而抛灑傷心之淚,轉眼間那人又變成阿拉伯人,生龍活虎地出現在下一部影片裡。付過兩個生太伏來與劇中人共悲歡的觀眾無法忍受這種聞所未聞的嘲弄,遂將坐椅砸個稀爛。市長應堂布魯諾·克雷斯皮之請,特意發佈公告解釋,稱電影不過是一種造夢機器,不值得觀眾如此激情投入。 聽到這一令人沮喪的解釋,不少人認為自己成了吉卜賽人又一新奇發明的犧牲品,決定再也不來劇院,因為自家已經有夠多煩惱,不必再為那些虛幻人物裝出來的不幸落淚。手搖唱機也遭遇了類似的命運。那些法國賣笑女郎帶來唱機取代了過時的手搖風琴,令樂隊的收入一度受到嚴重影響。開始的時候,好奇心使光顧花街柳巷的尋歡作樂者人數激增,據說連一些可敬的女士也化裝成鄉民男子,特意跑去就近觀看新奇的唱機,但經過反復的近距離觀察,她們很快得出結論:那並不是所有人想像的,或是那些女郎宣傳的什麼魔法音樂輪,而不過是個機器把戲,遠不如樂隊那樣富於感染力、人性化又充滿日常真實感。 人們深感失望,因此到後來唱機變得普遍,家家戶戶都有一台的時候,也沒有用來供成人消遣,而是當作給兒童拆卸的玩具。然而,當市鎮上有人在火車站親身體驗了電話這一驚人事物—因為也有手柄,一度被視為簡易唱機—連最不肯輕信的人也陷入了困惑。上帝仿佛決心要試驗人類驚奇的極限,令馬孔多人時時搖擺於歡樂與失望、疑惑與明瞭之間,結果再沒有人能確切分清何處是現實的界限。真實與幻景錯綜糾結,引得栗樹下何塞·阿爾卡蒂奧·布恩迪亞的鬼魂也按捺不住,大白天在家中四處遊蕩。鐵路正式開通之後,火車於每個星期三上午十一點定時抵達,於是一座簡易的木屋小站蓋起來了,配有一張寫字臺、一部電話和一個售票窗口。 從那以後,馬孔多的街巷間出現了許多男男女女,他們裝作平常人模樣,其實卻像馬戲團的演員。這些走街串巷、巧舌如簧的商販以同等氾濫的熱情推銷高壓鍋和宣揚第七日使靈魂得救的修行法則,按說他們在這個受過吉卜賽人愚弄的市鎮上前景並不樂觀,但仍從那些耐不住反復遊說以及容易上當的人身上獲得了不菲的收入。在這些誇誇其談的演員中,有一位身穿馬褲加護腿,頭戴軟木帽,鼻上架著一副鋼框眼鏡,眼睛呈黃玉色,皮膚如鬥雞的人物,在一個星期三來到馬孔多並在布恩迪亞家用了午飯。他就是身材矮胖、一臉笑容的赫伯特先生。 他吃完第一把香蕉之前,並沒有引起桌上任何人的注意。奧雷裡亞諾第二只是偶然遇見了他,當時雅各酒店已客滿,他正費勁地用西班牙語抗議。奧雷裡亞諾第二就像平常對待陌生人那樣,將他帶回家裡。他經營系留氣球生意,已經遊遍半個世界,一向收入可觀,但在馬孔多卻沒有一個人願意乘坐氣球升空,因為人們曾經見識並坐過吉卜賽人的飛毯,不免把這項發明視為一種倒退。他正打算趕下一趟火車離開。 午飯時,平日掛在飯廳裡的虎紋香蕉端上了桌,他心不在焉地掰下一根。他邊說邊吃,慢慢品嘗,細細咀嚼,不像是食客在享受美味,倒像是學者在借此消遣。他吃完一把又要了一把。這時他從一直帶在身邊的工具箱裡取出一套精密儀器,以絲毫不遜於鑽石買家的謹慎專注態度仔細檢查了一根香蕉,又用專門的探針切割,再用藥劑師的天平稱重,用軍械師的卡尺測長。隨後他又從箱子裡拿出一系列儀器,依次測量溫度、濕度和光照強度。面對這一令人困惑的儀式,沒有人還能安心吃飯,都在等待赫伯特先生最後發佈重大結論,但他卻守口如瓶,絲毫沒有透露自己的意圖。 此後的日子裡,人們看見他帶著網罩和小筐在市鎮周邊捕捉蝴蝶。星期三的時候來了一群人,有工程師、農藝師、水文專家、地形測繪員和土地測量員,他們在幾星期內將赫伯特先生捕捉蝴蝶的地方都考察了一遍。晚些時候,傑克·布朗先生乘坐掛在黃色火車後面的專用車廂來到,那車廂整體包銀,配有紫色天鵝絨安樂椅和藍色玻璃車頂。乘坐專用車廂一道趕來的還有神情肅穆的黑衣律師,當年他們曾四處追隨奧雷裡亞諾·布恩迪亞上校的腳步,如今又簇擁在布朗先生左右。 人們不禁由此猜想,那些農藝師、水文專家、地形測繪員和土地測量員,包括赫伯特先生和他的系留氣球、彩色蝴蝶,以及布朗先生和他帶輪子的陵墓、兇猛的德國犬,都與戰爭不無關聯。然而疑心重重的馬孔多人根本來不及思忖,他們剛開始納悶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市鎮已經變成一片鋅頂木屋的營地,住滿了從世界各地乘火車—不光有坐在座位和平臺上的,還有坐在車頂上的—趕來的外鄉人。美國佬帶來了他們身披麥斯林紗、頭戴薄紗大禮帽、神情慵懶的女人,在鐵路另一側建起一座城鎮。街道上棕櫚樹蔭掩映,家家戶戶裝有金屬紗窗,陽臺上擺著白色小桌,天花板上掛著吊扇,寬廣的綠草地上有孔雀和鵪鶉漫步。整個城區被一圈金屬網環繞,仿佛電網保護下的巨大雞籠。 在夏天涼爽的清晨,網上綴滿燒焦的燕子,遠遠望去黝黑一片。仍然沒有人知道他們目的何在,或者真的只是些慈善家,然而這些人已經鬧得天翻地覆,令當初吉卜賽人造成的混亂相形見絀,而且更持久也更難以索解。他們掌握了往昔唯有造物主才擁有的力量,能調節降水量,加速收穫週期,令河流從亙古不變的路線改道,將河中巨大的白石連同冰冷的激流都移到了市鎮另一端的墓地後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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