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百年孤獨 | 上頁 下頁 |
| 五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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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裡,奧雷裡亞諾·布恩迪亞上校的十六個兒子歸來時額上仍帶著灰燼十字的印記。奧雷裡亞諾·特裡斯特在歡鬧中提起麗貝卡,於是他們在半天內就修復了房子外觀:更換門窗,給立面漆上歡快的顏色,加固牆壁,重鋪水泥地面。但他們沒能得到許可進行室內裝修。麗貝卡甚至沒在門口露面。她任憑他們七手八腳完成了工程,隨後估算了花銷,讓一直陪伴自己的老女僕阿爾赫尼妲送去一把在最後一場戰事結束後就不再流通,而她以為還通用的硬幣。這時人們才明白她與世隔絕到了何種程度,也知道只要她一息尚存,便不可能將她從頑固的自閉中解救出來。 奧雷裡亞諾·布恩迪亞上校的兒子們第二次造訪馬孔多時,其中的另一個,奧雷裡亞諾·森特諾,也留下來和奧雷裡亞諾·特裡斯特一起幹活。他屬於最早一批來到家裡受洗的人,烏爾蘇拉和阿瑪蘭妲都清楚地記得他,因為短短幾個小時內所有經過他手的易碎物品全被打個粉碎。時間的流逝遏制住當初的成長勢頭,他長成一個中等身材的漢子,天花疤痕十分醒目,但手上驚人的毀滅力量卻絲毫未減。 他甚至碰都沒碰就已打碎無數盤子,費爾南達只得趕在自己僅存的昂貴餐具損失殆盡之前為他買來一套白餐具,但這些耐用的金屬盤碟也很快釉彩剝落、扭曲變形。這種不可救藥的能力令他本人也很惱火,不過他同時還擁有熱忱可親的氣質,一見面就能贏得他人的信任,幹活也十分出色。在很短的時間內,他大幅提高了冰塊的產量,超出了本地市場的需求,奧雷裡亞諾·特裡斯特不得不考慮將生意擴展到大澤區的其他市鎮。就在這時他突發奇想,這一設想不僅對工廠的現代化,甚至對市鎮與外界的溝通都具有決定意義。 「應當把鐵路修過來。」他說。 這是馬孔多人第一次聽說鐵路這個詞。奧雷裡亞諾·特裡斯特在桌上畫出的圖樣,分明與何塞·阿爾卡蒂奧·布恩迪亞當年為太陽戰方案所繪製的草圖一脈相承,烏爾蘇拉見此情形便確認了自己的感覺:時光倒流了。然而與祖父不同,奧雷裡亞諾·特裡斯特既不失眠也沒影響胃口,更沒亂發脾氣遷怒旁人。再荒唐的設想他都視為近在眼前的可能,他合理地計算成本和工期,有條不紊地實施計劃。而奧雷裡亞諾第二—如果說他從曾祖父身上繼承了某種奧雷裡亞諾·布恩迪亞上校所不具備的氣質,那就是從不汲取過往的教訓—掏出大把的錢來資助修建鐵路,就像過去資助他兄弟荒唐的航運事業一樣。 奧雷裡亞諾·特裡斯特查過日曆後在接下來的那個星期三出發了,預計雨季過後返程。但從此就沒有了他的音訊。鑒於生產過剩,奧雷裡亞諾·森特諾已經開始用果汁代替水制冰,無意中為冰激凌的發明奠定了基礎。他相信這樣做可以使廠子的產品多樣化。由於雨季已過而他兄弟整整一個夏天都沒有消息,也沒有任何返回的跡象,他已將這廠子視為己有。然而到了下一年初冬,有個女人在最炎熱的時候去河邊洗衣,忽然她喊叫著跑過市鎮中心的大街,神情緊張而興奮。 「朝這邊來了,」她竭力解釋道,「一個嚇人的東西,好像一間廚房拖著一個鎮子。」 那一刻,市鎮上的人都在一陣可怖的汽笛聲和急促的噴氣轟響中驚愕不已。之前幾個星期,他們曾看見一隊工人鋪設枕木和鐵軌,但沒有人在意,都認為是吉卜賽人帶著新花樣歸來,還是吹笛子打鈴鼓那老一套,吹噓耶路撒冷的天才們發明的鬼知道什麼藥水。人們從汽笛和噴氣引發的騷亂中回過神來之後,都湧上街頭,看見奧雷裡亞諾·特裡斯特正在火車頭上向他們招手。他們目瞪口呆地望著用鮮花裝扮的火車在晚點八個月後首次開到。這列無辜的黃色火車註定要為馬孔多帶來無數疑竇與明證,無數甜蜜與不幸,無數變化、災難與懷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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