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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九


  ▼第九章

  赫裡內勒多·馬爾克斯上校第一個感覺到戰爭的虛無。身為馬孔多的軍政首領,他每星期兩次與奧雷裡亞諾·布恩迪亞上校互通電報。起初,這種通話決定著一場血肉戰爭的進程,那清晰的局勢讓他們任何時刻都能確認所處位置並預見未來走向。奧雷裡亞諾·布恩迪亞上校雖然從未與人推心置腹,即使對最親近的朋友也不例外,但那時尚保持著親切的口吻,能讓線路另一端的人辨認出來。很多次他都延長談話超出預計,扯開話題拉起家常來。然而隨著戰事吃緊戰火綿延,他的形象漸漸黯淡,消逝在一個虛幻的世界。代表他聲音的點橫越來越遙遠模糊,彙聚組合而成的詞語逐漸失去意義。赫裡內勒多·馬爾克斯上校只是傾聽,心中卻感惶惑,覺得仿佛在和另一個世界的陌生人通電。

  「明白,奧雷裡亞諾,」他總是按下發報鍵這樣作結,「自由黨萬歲!」

  他最終失去了與戰爭的一切關聯。曾幾何時一段真實的經歷,一股青春年代不可抗拒的激情,如今對他而言已成為遙遠的注腳:虛無而已。他在阿瑪蘭妲的縫紉間裡找到了唯一的慰藉。他每天下午都去看她。他喜歡看著她的雙手為細麻布上褶,美人兒蕾梅黛絲則在一旁搖著縫紉機的搖柄。他們就這樣靜靜地度過幾個小時,享受彼此的陪伴。但當阿瑪蘭妲因他衷情不改而暗自欣喜的時候,他卻猜不透她那無法捉摸的秘密思緒。

  剛聽到他歸來的消息,阿瑪蘭妲心中就無比焦灼。但當看見他混在奧雷裡亞諾·布恩迪亞上校的衛隊中進門,看見他被嚴酷的流亡生活折磨得脫了形,因歲月流逝和遭人遺忘而愈顯衰老,因汗水和塵土而污穢不堪,左臂懸著繃帶模樣醜陋,甚至還聞到他散發出牲畜的氣味,她險些因幻滅而暈倒。「上帝啊,」她想,「這可不是我盼的那個人。」但第二天他再次登門時,已經剃須沐浴,髭髯散發出薰衣草的香氣,臂上染血的繃帶也不見了。他給她帶來一本散發著珍珠光澤的精裝祈禱書。

  「男人真是奇怪,」她這樣說,因為想不出別的話來,「反對教士打了一輩子仗,到頭來還送人祈禱書。」

  從那以後,即使是戰事最激烈的時日,他仍然每天下午來看她。有很多次美人兒蕾梅黛絲不在,他就負責轉動縫紉機的搖柄。阿瑪蘭妲面對這個男人表現出的恒心、忠誠和溫順不知所措—他雖然大權在握,但總是將所有武器留在客廳,寸鐵不帶地走進縫紉間。四年間他多次求愛,她總能找到辦法拒絕卻不傷害他,因為她雖然不再愛他,卻也離不開他。

  美人兒蕾梅黛絲似乎對一切都無動於衷,且被認為智力發育遲緩,卻為這癡情感動,自願幫赫裡內勒多·馬爾克斯上校說項。阿瑪蘭妲突然間發現,自己一手撫養成人的小女孩剛剛步入花季,就已出落成馬孔多有史以來最美麗的女子。她感到當年對麗貝卡的那種仇怨在心中蘇醒,於是祈求上帝不要讓自己走上極端盼望她死去,同時將她趕出了縫紉間。就在這個時期,赫裡內勒多·馬爾克斯上校開始厭倦戰爭。他對阿瑪蘭妲百般勸說,表露出深沉蘊藉的無限柔情,甚至不惜為她犧牲自己用錦繡年華換來的榮光,但卻沒能說服她。八月的一個下午,阿瑪蘭妲在徹底拒絕了這位堅毅的追求者後,再也無法忍受執拗性情的重壓,鎖在房間裡為自己孤獨到死的命運痛哭起來。

  「你我都忘掉對方吧,」她對他說,「我們已經老得不適合談這種事了。」

  那天下午赫裡內勒多·馬爾克斯上校收到了奧雷裡亞諾·布恩迪亞上校的電報。那是一次例行公事的談話,沒有為膠著的戰局帶來任何突破。談話即將結束時,赫裡內勒多·馬爾克斯上校望著荒涼的街道、巴旦杏樹上凝結的水珠,感覺自己在孤獨中迷失了。

  「奧雷裡亞諾,」他悲傷地敲下發報鍵,「馬孔多在下雨。」

  線路上一陣長久的沉默。忽然,機器上跳出奧雷裡亞諾·布恩迪亞上校冷漠的電碼。

  「別犯傻了,赫裡內勒多,」電碼如是說道,「八月下雨很正常。」

  兩人時隔太久沒有見面,赫裡內勒多·馬爾克斯上校猝然間收到這樣粗暴的回答,不由一陣茫然。兩個月後,奧雷裡亞諾·布恩迪亞上校回到馬孔多,這茫然變作了驚愕。連烏爾蘇拉都驚訝於他的改變。他回來時沒有聲張沒帶衛隊,不顧天熱裹著斗篷,和三個情人住在同一間屋裡,大部分時間都躺在吊床上。他幾乎不怎麼看通報一般戰況的電文。有一次,赫裡內勒多·馬爾克斯上校向他請示如何從邊境上的一處地方撤離,以免引發國際糾紛。

  「別拿這種小事來煩我,」他下令道,「去問上帝吧。」

  那或許是戰局最緊張的時候。最初支持革命的自由派地主已經與保守派地主簽訂秘密協定,以阻撓地產審查。在流亡中借戰爭漁利的政客已經公開指責奧雷裡亞諾·布恩迪亞上校的激進行為,但即使是這樣的群起反對也沒能令他縈懷。他寫下的五卷多詩歌再也沒有讀過,被遺忘在箱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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