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百年孤獨 | 上頁 下頁
四〇


  到晚上或午睡的時候,他會從自己的女人中叫一個上吊床,從她身上獲得歡愉,隨即沉沉睡去,不曾流露絲毫憂慮。這時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惶惑的心靈永遠失去了平靜。起初他陶醉于凱旋的榮光、不可思議的頻頻得勝,瀕臨顯赫聲名的深淵。他將馬爾伯勒公爵置於座右,此人是教授他戰爭藝術的導師,以一身虎皮虎爪的華服讓大人起敬、令小兒驚悚。正是那時他作出決定,任何人,包括烏爾蘇拉在內,都不得靠近他身旁三米以內。他走到哪裡都待在副官們用粉筆畫出且只有他一人能進入的圓圈中心,從那裡發出簡短卻不容置疑的命令,決定著世界的命運。他處決蒙卡達將軍後第一次到馬納烏雷時,一刻也沒延誤,就去完成死於己手的受害者的遺願。將軍遺孀接過眼鏡、徽章、懷錶和戒指,卻不允許他進門一步。

  「請別進來,上校。」她對他說,「在您的戰爭裡您說了算,但在我家裡我說了算。」

  奧雷裡亞諾·布恩迪亞上校沒有顯出絲毫不快,但在私人衛隊將那位寡婦的家舍夷為平地化為灰燼之後,他的心才恢復平靜。「留神你的心,奧雷裡亞諾,」赫裡內勒多·馬爾克斯上校對他說,「你正在活活腐爛。」那一時期,他召集起義軍的主要將領舉行第二次會議。會議上各色人等群集,有理想主義者、野心家、冒險者、憤世嫉俗者,還有普通的罪犯。甚至一位前保守黨官員也在其中,他貪污公款後托身於起義軍以逃避法律制裁。

  他們當中的許多人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何而戰。他們彼此間存在著巨大分歧,幾乎要釀成一場內訌,就在這魚龍混雜中一位居心叵測的強權人物脫穎而出—特奧菲洛·巴爾加斯將軍。他是純印第安人,出身山野,大字不識,卻暗藏禍心,同時擁有救世主般的感召力,引得手下狂熱地追隨。奧雷裡亞諾·布恩迪亞上校召集會議是為了統一起義軍的指揮,以抵制政客的操縱。但特奧菲洛·巴爾加斯將軍搶在了他前面:在短短幾個小時內就讓最優秀的將領組成的聯盟土崩瓦解,攫取了總指揮權。「這是一頭狡詐的野獸,需要小心提防,」奧雷裡亞諾·布恩迪亞上校對手下的軍官們說,「對我們來說,這人比國防部長更危險。」這時,一位一向極其靦腆的年輕上尉小心翼翼地豎起食指。

  「這很簡單,上校,」他提議道,「得殺了他。」

  令奧雷裡亞諾·布恩迪亞上校吃驚的並不是這一建議的冷酷,而是竟有人一瞬間搶先一步把自己的想法表達出來。

  「別指望我下這個命令。」他說。

  他沒下命令,的確沒有。但十五天后特奧菲洛·巴爾加斯將軍遇伏,在亂刀下被剁成肉醬,大權落到奧雷裡亞諾·布恩迪亞上校手中。就在他的權威被所有起義軍將領承認的當天夜裡,他猝然驚醒,叫喊著要毯子。一種內在的寒冷直入骨髓,即使烈日當空也讓他不堪其苦,好幾個月都難以安眠,到最後成了習慣。權力帶來的陶醉消失於陣陣煩惱之中。他試圖找到抵禦寒意的方法,就下令槍斃了提議暗殺特奧菲洛·巴爾加斯將軍的年輕上尉。他的命令總是在發佈之前,甚至早在他動念之前,就已被執行,而且總會執行得超出他事先所敢想望的範圍。他大權獨攬卻在孤獨中陷入迷途,開始失去方向。

  被佔領市鎮中人們的歡呼令他厭煩,因為他們也曾向他的敵人發出同樣的歡呼。每到一處,他總能見到那些少年用和他一模一樣的眼睛望著他,用和他一模一樣的聲音同他說話,向他致意時的警惕神色和他回應時的神色一般無二,並且都自稱是他的兒子。他感覺自己被分裂,被重複,從未這般孤獨。他確信手下的軍官對自己撒謊。他對馬爾伯勒公爵也產生了敵視。「最好的朋友,」那時他常這樣說,「是剛死去的朋友。」他厭倦了戰事無常,身陷這場永無休止的戰爭的惡性循環中總在原地打轉,只不過一次比一次越發老邁,越發衰朽,越發不知道為何而戰、如何而戰、要戰到何時。

  總有人待在粉筆圈外,手頭拮据的人,兒子得了百日咳的人,因為受不了嘴裡糞便一樣的戰爭味道而想一睡不醒、但仍鼓足最後的氣力報告的人:「一切正常,我的上校。」正常恰恰是這場無盡的戰爭最可怕的地方:什麼都不曾發生。他深陷孤獨,不再感知到預兆,他為了逃避必將陪伴他終生的寒意回到了馬孔多,在最久遠的回憶中尋求最後的慰藉。他如此懶怠,當聽說黨組織派來一個代表團商議如何打破戰爭的僵局時,也只是在吊床上翻了個身,甚至沒有完全醒轉。

  「帶他們去逛窯子。」他說。

  來的是六位身著禮服頭戴禮帽的律師,在十一月的烈日下以極大的堅忍耐著酷暑。烏爾蘇拉把他們安頓在家裡。白天大部分時間他們都關在臥室裡密謀,到了晚上就請來衛兵和手風琴樂隊,自費去卡塔利諾的店裡消遣。「別打擾他們,」奧雷裡亞諾·布恩迪亞上校下令,「總之,我知道他們想要什麼。」十二月初,期待已久的會談開始,很多人事先預計將會極其漫長,實際上不到一個小時就結束了。

  在悶熱的客廳裡,覆著如裹屍布般白床單的自動鋼琴透出幾分鬼氣,奧雷裡亞諾·布恩迪亞上校就坐在鋼琴旁,這回他周圍沒有副官用粉筆畫的圓圈。他由自己的政治顧問們簇擁著坐在椅子上,裹在羊毛毯裡,安靜地傾聽使者們簡要的建議。他們首先請求放棄審核地產以重新換取自由派地主的支持,其次請求放棄對抗教會勢力來獲取信眾的擁護,最後請求放棄爭取私生子與婚生子的同等權利以維護家庭完整。

  「你們的意思是,」奧雷裡亞諾·布恩迪亞上校聽罷微笑道,「我們只是為了權力而戰。」

  「這只是暫時的調整。」一位代表回答,「當下,最重要的是擴大戰爭的群眾基礎,然後再視情況而定。」

  奧雷裡亞諾·布恩迪亞上校的一位政治顧問迫不及待地插入談話。

  「這是自相矛盾的。」他說,「如果這些調整是正確的,那就意味著保守黨政府是正確的。如果靠這些調整就能擴大戰爭的群眾基礎,像你們說的那樣,那就等於是說政府擁有廣大的群眾基礎。總而言之,也就是說近二十年來我們在和全國人民作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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