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百年孤獨 | 上頁 下頁
三二


  尼卡諾爾神甫的肝部腫脹緊繃如鼓,他只能在床上為死者祈福。此後數月,雖然為墳墓砌起層層護板,在其間撒上壓實的灰土、鋸末和生石灰,墓園依然飄蕩著火藥味,直到多年以後香蕉公司的工程師在墳上澆了一層水泥,那氣味才消失。從屍體被抬出的那一刻起,麗貝卡就緊閉家門,過上了活死人的生活。她將自己包覆在高傲的厚殼裡,塵世間的一切誘惑都無法將其打破。她出過一次家門,那時她已進入晚年,腳下一雙古銀色鞋子,頭上一頂綴有小花的女帽。那時正值傳言中「流浪的猶太人」經過村莊帶來酷暑,飛鳥都熱得撞破紗窗死在臥室裡。最後一次有人看到她的時候,她一槍命中,當場擊斃一個企圖撬門入室的小偷。除了阿爾赫尼妲,她的女僕和心腹,再也沒人與她有過聯繫。人們一度聽說她給被她視作表兄的主教寫過信,但從未聽說她收到過回音。她已被鎮上的人遺忘。

  奧雷裡亞諾·布恩迪亞上校凱旋歸來,但他並沒有為事情的這種表像而興奮。政府軍未作抵抗便放棄許多村鎮,這在自由派民眾當中激發的勝利憧憬不宜打破,然而革命者瞭解真相,奧雷裡亞諾·布恩迪亞上校更是如此。此時他手下士兵超過五千,控制著沿海兩個州,但他清醒地意識到自己已背海受困,並陷入了混亂的政治環境之中,無怪乎當他下令重建毀於政府軍炮火的教堂尖塔時,尼卡諾爾神甫在病榻上不禁感慨:「這實在荒唐,基督信仰的衛士摧毀教堂,共濟會的人卻下令重建。」

  為了尋找一條出路,他在電報室一待就是幾個小時,與其他城鎮的首領商談,他日益確信戰爭已陷入僵局。每當自由派的捷報傳來,就會有通報大肆慶賀,但他會在地圖上標出實際進展,進而發現他們的隊伍正在深入雨林,與瘧疾和蚊蟲作戰,與現實背道而馳。「我們在浪費時間,」他向他的軍官們抱怨,「只要黨內那些混賬東西還在乞討國會的位子,我們就得接著浪費。」

  失眠的夜裡,就在當死囚犯時待過的同一個房間,他仰面躺在吊床上,眼前浮現出那些身著黑衣的律師的形象,他們在黎明的寒意中離開總統府邸,豎起大衣領子遮住耳朵,搓手禦寒,竊竊私語,庇身于凌晨時分昏暗的小咖啡館,細細揣摩總統說「是」的時候真正想說什麼,說「不」的時候又想說什麼,甚至還推測總統心口不一的時候究竟想的是什麼—而他此時在三十五度的高溫中驅趕著蚊子,感到可怕的黎明正在迫近,到時他就只能下令讓自己的人跳進海裡。

  一個疑慮重重的夜晚,庇拉爾·特爾內拉正在院中和士兵一起唱歌,上校請她用紙牌為自己推算將來。「當心嘴巴,」這是庇拉爾·特爾內拉推算三次後得出的全部結論,「我不知道什麼意思,但預示非常清楚:當心嘴巴。」

  兩天后,有人遞給勤務兵一大杯沒加糖的濃咖啡,勤務兵給了別人,這人又給了另一人,傳來傳去最後送到了奧雷裡亞諾·布恩迪亞上校的辦公室裡。上校並沒有要過咖啡,但既然端到面前,他便喝了下去。咖啡裡下了足夠毒死一匹馬的馬錢子堿。他被送回家的時候,身體已經僵成弓形,舌頭伸在齒間。烏爾蘇拉與死神搏鬥搶奪他的生命,她用催吐劑給他洗胃後,拿一床床熱毯子將他裹緊,又喂了他兩天蛋清,直到受損的身體恢復正常溫度。到第四天,他脫離了危險。在烏爾蘇拉和軍官們的堅持下,他無奈地又在床上躺了一個星期。那時他才知道他的詩稿並沒有燒掉。

  「我想不用那麼急。」烏爾蘇拉向他解釋,「那天晚上,我準備生火,就跟自己說最好還是等屍體送來了再說。」在身體初愈的恍惚中,奧雷裡亞諾·布恩迪亞上校身邊擺滿了蕾梅黛絲落滿塵灰的娃娃,他讀起自己的詩來,生命中的關鍵時刻一一浮現。他又開始寫詩。一個小時又一個小時,他遠離這場徒勞戰爭中的驚濤駭浪,將自己與死亡擦肩而過的經歷化作押上韻腳的詩行。他的想法由此變得分外清晰,經得起反復思索。一天晚上他問赫裡內勒多·馬爾克斯上校:

  「告訴我,老兄:你打仗是為了什麼?」

  「還能為了什麼,老兄,」赫裡內勒多·馬爾克斯上校回答,「為了偉大的自由黨唄。」

  「你知道為了什麼,算是有福,」他答道,「我呢,現在剛發現我打仗是為了自尊。」

  「這可不好。」赫裡內勒多·馬爾克斯上校說。

  他的警覺令奧雷裡亞諾·布恩迪亞上校感到好笑。「當然,」他說,「不過不管怎麼說,這總比不知道為了什麼打仗強。」他看著他的眼睛,笑著加上一句:

  「也比你強,你是為了一樣對誰都沒用的東西打仗。」

  他的自尊曾令他放棄與內陸武裝組織的聯繫,除非党的領導人公開更正稱他為強盜的說法。然而,他知道只要放下這些顧忌,就能立刻打破戰爭的惡性循環。休養身體給了他反思的契機。他說服烏爾蘇拉挖出剩餘的遺產,連同她可觀的積蓄都交給自己,又任命赫裡內勒多·馬爾克斯上校為馬孔多的軍政首領,隨後便起程去與內陸的反抗武裝建立聯繫。

  赫裡內勒多·馬爾克斯上校不僅是奧雷裡亞諾·布恩迪亞上校最信任的人,還被烏爾蘇拉當作家中的一員。他體質虛弱,性格靦腆,生來文質彬彬,卻更適合打仗,不適合從政,他的政治顧問們毫不費力就將他繞進了理論迷宮。不過他還是在馬孔多實現了奧雷裡亞諾上校夢寐以求的鄉土平安,後者希望可以在此安心打造小金魚以終老。他住在父母家裡,但每星期總有兩三次到烏爾蘇拉這裡吃午飯。他開始教奧雷裡亞諾·何塞使用火器,對他提前進行軍事訓練,還在征得烏爾蘇拉的同意後帶他去軍營生活了幾個月,使他成長為男子漢。

  多年以前,赫裡內勒多·馬爾克斯幾乎還是個孩子,就表白過對阿瑪蘭妲的愛意。她那時正沉浸在對皮埃特羅·克雷斯皮的單相思中,因而還嘲笑過他。赫裡內勒多·馬爾克斯在等待。有一回他從獄中給阿瑪蘭妲捎來一張小紙條,請她在一打細棉布手帕上繡上自己父親的名字縮寫,還捎去了工錢。一個星期後,阿瑪蘭妲去監獄給他送那一打繡好的手帕,錢也還了他,兩人談了幾個小時的往事。

  「等我出去就和你結婚。」赫裡內勒多·馬爾克斯在告別時說道。阿瑪蘭妲笑了,但教孩子們讀寫的時候仍然想著他,希望為他尋回年輕時對皮埃特羅·克雷斯皮燃起的激情。每個星期六是探監的日子,她都去赫裡內勒多·馬爾克斯父母家,陪他們一同去監獄。其中一個星期六,烏爾蘇拉看見她在廚房裡等蛋糕出爐,要挑出最好的裹在專為此繡出的餐巾裡。

  「嫁給他吧,」烏爾蘇拉對她說,「你很難再找到像他這樣的男人。」

  阿瑪蘭妲裝出生氣的樣子。

  「我不需要追著男人嫁,」她回答,「我給赫裡內勒多帶蛋糕,是覺得他可憐,遲早會被槍斃。」

  她本是隨口一說,卻趕上政府公開威脅,如果叛軍不交出裡奧阿查就要槍斃赫裡內勒多·馬爾克斯上校。探監被取消。阿瑪蘭妲關起門來痛哭,與當初蕾梅黛絲死時相仿的罪疚感折磨著她,仿佛是她出於無心的話語又一次引來死亡。母親安慰她,讓她相信奧雷裡亞諾·布恩迪亞上校一定會有所舉動制止槍決,並許諾一等戰爭結束就親自把赫裡內勒多·馬爾克斯給她帶來。結果她提前兌現了承諾。

  當赫裡內勒多·馬爾克斯以軍政首領的顯赫身份再次登門時,她像對待兒子一般接待他,百般恭維以取悅他,全心祈求以喚起他迎娶阿瑪蘭妲的初衷。她的祈求看來靈驗了。每次吃過午飯,赫裡內勒多·馬爾克斯上校都會留下,在秋海棠長廊裡和阿瑪蘭妲下跳棋。

  烏爾蘇拉給他們送上牛奶咖啡和蛋糕,並照顧好孩子,免得他們被打擾。阿瑪蘭妲在奮力重燃心中已被遺忘的青春激情的餘燼。她無法忍受心頭的焦慮,期盼著共進午餐的日子,期盼著下跳棋的午後。有這位勇士的陪伴時間流逝得飛快,他的名字帶有懷舊色彩,他的手指移動棋子時的輕微顫抖不易覺察。但那天赫裡內勒多·馬爾克斯上校再次提出結婚的請求時,她拒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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