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百年孤獨 | 上頁 下頁
三一


  「請別開槍,」上尉對何塞·阿爾卡蒂奧說,「您一定是上帝派來的。」

  由此,又一場戰爭爆發。羅格·卡爾尼塞羅上尉帶著手下的六個士兵和奧雷裡亞諾·布恩迪亞上校一起去裡奧阿查,解救在那裡被判處死刑的革命軍將軍維多利奧·梅迪納。他們為了爭取時間,本想沿著當年何塞·阿爾卡蒂奧·布恩迪亞創建馬孔多時走過的道路穿越山區,但不到一個星期就確信那是不可能實現的行動。因此他們被迫取道危險的盤山路,隨身裝備除了行刑隊配備的彈藥再無其他。他們常常在村鎮附近紮營,派出一個人喬裝改扮一番,帶著一條小金魚在光天化日之下走進村子和潛伏的自由黨人接頭,次日清早那些人便出門打獵一去不回。當他們從一處山脊遙遙望見裡奧阿查的時候,維多利奧·梅迪納將軍卻已被處決。

  奧雷裡亞諾·布恩迪亞上校的手下人推舉他為加勒比海沿岸革命軍統帥,掛將軍銜。他接受了職務,但拒絕升銜,並發誓一天不推翻保守黨政權就一天不變軍銜。三個月後,他們成功武裝起一千多人,但隨即被打垮,倖存者逃到了東部邊境。下一次消息傳來的時候,他們已經離開安的列斯群島,在貝拉角登陸。一份政府公告通過電文傳遍全國,歡天喜地地宣佈奧雷裡亞諾·布恩迪亞上校的死訊。但是兩天后,另一封通電幾乎緊隨前一封的餘波,帶來南方平原爆發起義的消息。奧雷裡亞諾·布恩迪亞上校無所不在的神話由此而生。相互矛盾的消息同時傳來,說他在比亞努埃瓦獲勝,說他在瓜卡馬亞勒被擊敗,說他被莫蒂隆印第安人生吃,說他死在大澤區的一個小鎮,說他又在烏魯米達起義。

  自由党的領導人那時正忙於談判爭取國會席位,稱他為冒險主義者,完全不代表本党立場。國民政府將他歸於土匪一類,懸賞五千比索買他的人頭。經過十六次失利,奧雷裡亞諾·布恩迪亞上校率領兩千名武裝精良的土著從瓜希拉出發,裡奧阿查的守軍在夢中驚醒,棄城而去。他在那裡建立總部,對政府全面宣戰。他從政府方面收到的第一份通告,以槍斃赫裡內勒多·馬爾克斯上校相威脅,要他在四十八小時內帶人撤到東部邊境。羅格·卡爾尼塞羅上校當時是駐地負責人,沮喪地將電文呈送到他面前,但他看過之後卻出人意料的高興。

  「太好了!」他喊道,「我們馬孔多已經有電報了。」

  他的答覆很乾脆。他會在三個月內將總部設到馬孔多,如果到時看不到活著的赫裡內勒多·馬爾克斯上校,他將不經審判,先從將軍們開始直接槍決俘虜的所有軍官,並將下達命令讓所有部屬照辦直到戰爭結束。三個月後,他勝利進入馬孔多,在通向大澤區的路上接受的第一個擁抱便來自赫裡內勒多·馬爾克斯上校。

  家裡到處都是孩子。烏爾蘇拉收留了桑塔索菲亞·德拉·彼達和她的長女,以及阿爾卡蒂奧被處決五個月後出生的一對雙胞胎。她沒有遵照死者的遺願,而是用蕾梅黛絲的名字給女孩命了名。「我相信這才是阿爾卡蒂奧的意思。」她解釋道,「我們別叫她烏爾蘇拉,取這名字的人吃了太多的苦。」她給雙胞胎取名為何塞·阿爾卡蒂奧第二和奧雷裡亞諾第二。阿瑪蘭妲負責照顧所有的孩子。她在屋裡擺上小木椅,還接納了鄰居的孩子,開設了一個幼兒園。奧雷裡亞諾·布恩迪亞上校歸來時,爆竹與時鐘齊鳴,一個兒童合唱團唱起歌來歡迎他。長得像祖父一樣高大的奧雷裡亞諾·何塞身著革命軍軍服,向他行軍禮致敬。

  並非所有的消息都是好的。奧雷裡亞諾·布恩迪亞上校逃走一年後,何塞·阿爾卡蒂奧和麗貝卡搬進了阿爾卡蒂奧建起的房子。沒人知道他阻止行刑的事。新家坐落在廣場最好的一角,掩映在一棵巴旦杏樹的濃蔭裡,樹上足有三個知更鳥的鳥巢。一扇大門迎送訪客,四扇明窗承接陽光,他們就在這房子裡安下熱情好客的新家。麗貝卡舊日的女伴,包括摩斯科特家四個尚未出嫁的女兒,重新聚在一起刺繡,就像數年前在秋海棠長廊裡一樣。

  何塞·阿爾卡蒂奧繼續享受掠奪來的土地收益,他的所有權已得到保守黨政府的承認。每天下午都可以看見他騎馬歸來,扛著雙銃獵槍,帶著獵狗,一串兔子掛在馬鞍上。九月的一天下午,眼看暴風雨迫近,他比平時提前回了家。他到飯廳和麗貝卡打過招呼,把狗拴在院中,又將兔子掛在廚房準備晚些時候醃起來,隨後去臥室換衣服。麗貝卡事後聲稱丈夫進臥室時自己正在浴室,絲毫沒有察覺。這一說法難以令人信服,但又沒有更可信的其他說法,另外誰也想不出麗貝卡會有什麼動機謀殺令她幸福的男人。

  這也許是馬孔多唯一從未解開的謎團。何塞·阿爾卡蒂奧剛關上臥室的門,一聲槍響震徹全屋。一道血線從門下湧出,穿過客廳,流到街上,沿著起伏不平的便道徑直向前,經臺階下行,爬上路欄,繞過土耳其人大街,右拐又左拐,九十度轉向直奔布恩迪亞家,從緊閉的大門下面潛入,緊貼牆邊穿過客廳以免弄髒地毯,經過另一個房間,劃出一道大弧線繞開餐桌,沿秋海棠長廊繼續前行,無聲無息地從正給奧雷裡亞諾·何塞上算術課的阿瑪蘭妲的椅子下經過而沒被察覺,鑽進穀倉,最後出現在廚房,烏爾蘇拉在那裡正準備打上三十六個雞蛋做麵包。

  「聖母在上!」烏爾蘇拉喊了起來。

  她沿著血流溯源而上,穿過穀倉,經過秋海棠長廊—奧雷裡亞諾·何塞正在那裡念誦三加三等於六、六加三等於九—又穿過飯廳和一個個房間,徑直走到街上,先右拐再左拐到了土耳其人大街,忘了自己還穿著烤麵包的圍裙和家居拖鞋,來到廣場,走進一戶從未登過門的人家,推開臥室的門,險些被火藥燃燒的氣味嗆死,發現何塞·阿爾卡蒂奧趴在地上,身下壓著剛脫下來的靴子,這就看到了血流的源頭,而血已不再從他右耳流出。沒發現他身上有任何傷口,也沒找到兇器何在。

  另外也無法除去屍體上嗆人的火藥味。最初用絲瓜瓤蘸肥皂洗過三遍,然後先用鹽和醋、後用草木灰和檸檬汁擦拭,最後浸到一桶堿水裡泡了六個小時。經過反復揉搓擦洗,他身上的刺青花紋開始退色。他們不得已想出一個極端的方案,加入胡椒、蒔蘿和月桂葉用小火煮上一整天,但屍體已經開始腐爛,不得不即刻下葬。他們用一口長兩米三、寬一米一,內部以鐵板與鋼栓加固的特製棺材將他密封下葬,但仍然在一路經過的街道上留下了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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