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百年孤獨 | 上頁 下頁 |
| 三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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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身,離開牢房。奧雷裡亞諾·布恩迪亞上校站在那裡,若有所思,直到牢門關閉。他回到床上,仍舊大張雙臂。自從少年時代開始對自己的預感有所意識,他就想死亡的來臨會由一種不容置疑、不可改變的明確徵兆來預告,但如今還剩幾個小時就要上刑場,那徵兆仍未出現。有一次,一個極其美貌的姑娘走進他在圖庫林卡的營地,請求衛兵放她進去見他。衛兵同意了,因為他們知道有些狂熱的母親會把女兒送進最出名的勇士的臥室,據她們自己說是為了改良血統。姑娘走進房間的時候,奧雷裡亞諾·布恩迪亞上校正要寫完那首關於雨中迷路人的詩。他背對著她,把詩頁收進存放詩作的帶鎖小箱子。他感覺到了。他抓起箱子裡的手槍,卻沒有回頭。 「請不要開槍。」他說。 他握著子彈上膛的手槍轉過身,看見那姑娘已放下自己的槍,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就這樣,他躲過了十一次伏擊中的四次。相反,一個至今未被抓獲的兇手一天晚上潛入革命軍在馬納烏雷的軍營,刺死了他的好友馬格尼菲科·比斯巴勒上校,而他是為了讓馬格尼菲科·比斯巴勒上校發熱退燒才把自己的行軍床讓出來的。他就睡在同一房間內幾米外的吊床上,卻毫無察覺。他試圖摸清預感的規律,卻是徒然。預感總是倏然來臨,靈光一現,好像一種確鑿無疑的信念在瞬間萌生卻無從捕捉。有些時候來得如此自然,直到應驗之後才有所察覺。也有些時候非常明確卻沒有應驗。還有許多時候不過是普通的迷信而已。然而在被判處死刑並被問及有何願望的那一刻,他毫無困難地認清了預感,據此作出回答: 「我要求在馬孔多執行。」他說。 庭長有些不快。 「別耍滑頭,布恩迪亞,」他說,「你這是在拖延時間。」 「同意與否,悉聽尊便,」上校說,「但這就是我的最後願望。」 從那時起預感不再光臨。烏爾蘇拉來探監的這一天,他反復思考,終於得出結論:或許這次死亡不會給出預告,因為它並非由運氣決定,而是取決於劊子手的意願。他被癤子折磨得整夜不眠。黎明將近,走道上傳來腳步聲。「來了。」他對自己說,不知為什麼還想到何塞·阿爾卡蒂奧·布恩迪亞,而那老人這時也正在栗樹下晦暗的晨曦中想著他。他心裡沒有恐懼,沒有留戀,只有深深的怒氣,憤怒于這人為的死亡害得他看不到那麼多未竟的事情如何收場。 門開了,衛兵端著一杯咖啡走了進來。第二天同一時間他還是一樣,為腋下的疼痛而惱火,發生的事情也一般無二。星期四,他和衛兵們分享了奶味甜點,換上了穿著略緊的乾淨衣服和漆皮靴。到了星期五,仍未行刑。 實際上,他們不敢執行判決。鎮上人的桀驁不馴使軍人們想到,處決奧雷裡亞諾·布恩迪亞上校在馬孔多甚至整個大澤區都將引發嚴重的政治後果,因此他們向省政府請求指示。星期六晚上等待命令的同時,羅格·卡爾尼塞羅上尉和其他幾個軍官去了卡塔利諾的店裡。只有一個女人,幾乎出於脅迫,才勉強答應和他同房。 「沒人願意和一個要死的人上床,」她向他承認,「誰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但大家都在說處決奧雷裡亞諾·布恩迪亞上校的軍官,包括行刑隊的所有士兵,一個挨一個早晚都會被幹掉,就算躲到天邊也沒用。」羅格·卡爾尼塞羅上尉告訴了其他軍官,那些軍官又告訴了自己的上司。星期天,儘管沒人明確透露,儘管沒發生任何軍事行動打破這些日子透著緊張的平靜,整個鎮子卻都已知道軍官們在尋找各種託辭逃避行刑的任務。 星期一,郵差帶來正式命令:「槍決必須在二十四小時內執行。」當晚軍官們把七張寫著各自名字的小紙條放進一頂帽子,殘酷的命運令羅格·卡爾尼塞羅上尉中了彩。「霉運逃也逃不掉,」他滿心苦澀地說,「我生下來就不走運,到死也是倒霉鬼。」早上五點,他抽籤選出行刑隊,在院中排好,隨後一句話叫醒了死刑犯,也預告了他的命運。 「上路吧,布恩迪亞,」他告訴他,「時候到了。」 「原來是指這個,」上校回答,「我正夢見癤子都破了。」 麗貝卡·布恩迪亞聽說了奧雷裡亞諾將被槍決的消息,凌晨三點就起床。她待在臥室裡,摸黑透過半開的窗戶盯著墓地的牆,身下坐著的床鋪在何塞·阿爾卡蒂奧的鼾聲中顫抖著。整整一個星期,她都執著地在暗中等待,就像當年等待皮埃特羅·克雷斯皮的來信。「不會在這兒槍斃他。」何塞·阿爾卡蒂奧對她說,「他們會半夜在軍營裡槍斃他,然後就在原地埋掉,免得讓人知道誰參加了行刑。」麗貝卡繼續等待。「他們那麼蠢,一定會在這兒槍斃他。」她說。她對此確信不疑,甚至連開門揮手告別的方式都預先想好了。「就憑那六個嚇破膽的士兵,他們才不會從街上押他過來,」何塞·阿爾卡蒂奧堅持道,「他們知道鎮上的人什麼事都做得出來。」儘管丈夫說得頭頭是道,麗貝卡仍然守在窗前。 「你看著吧,他們就是那麼蠢。」她說。 星期二早上五點,何塞·阿爾卡蒂奧已喝過咖啡,放出狗去。這時麗貝卡關上窗戶,猛地抓住床頭,險些摔倒。「他們押他過來了,」她歎了口氣,「他真精神。」何塞·阿爾卡蒂奧往窗外望去,看見了他,穿著年輕時穿的褲子,在晨曦中顫抖。他已背朝牆站好,兩手叉在腰間,因為腋下燒灼的癤塊令他無法垂下手臂。「忍來忍去,」奧雷裡亞諾·布恩迪亞上校嘀咕著,「忍來忍去就為了讓六個軟蛋幹掉你,你還什麼都做不了。」他氣惱地反復念叨,看起來幾近狂熱,羅格·卡爾尼塞羅上尉還以為他在祈禱,不禁為之感動。 當行刑隊瞄準他的時候,怒氣凝成黏稠苦澀的東西,麻痹了他的舌頭又迫使他閉上眼睛。那一瞬間晨曦的銀白色光芒隱沒,他又看見了小時候穿著短褲系著領結的自己,看見了父親在一個陽光明媚的下午帶他走進帳篷見到了冰塊。他聽見喊叫聲,以為那是最後的行刑命令。他出於好奇顫抖著睜開眼,準備迎接子彈白熱的軌跡,卻只看見羅格·卡爾尼塞羅上尉高舉雙手,何塞·阿爾卡蒂奧穿過街道,手中端著可怖的獵槍隨時準備開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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