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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


  在堂阿波利納爾·摩斯科特有名無實的統治期間,他那煽動者的天性一直無用武之地。追憶往昔,與哮喘作鬥爭,他的日子一天天過去。大選的臨近使他重新找到了起事的機會。他與鎮上缺乏政治素養的年輕人建立聯繫,暗暗展開教唆工作。票箱中出現大量紅色選票,堂阿波利納爾·摩斯科特歸因於年輕人的追新獵奇,但其實是他計劃的一部分:強迫自己的門徒投票,好讓他們認清選舉不過是一場騙人的鬧劇。「唯一有效的,」他說,「就是暴力。」奧雷裡亞諾的大多數朋友都為剷除保守秩序的念頭所鼓舞,但沒人敢拉他下水,這不僅因為他與裡正的關係,也和他孤僻遁世的性格有關。

  另外眾所周知,他在岳父的授意下投了藍色選票。因此他表露自己的政治態度純屬偶然,為不存在的病痛去求診更是完全出於一時的好奇心。豬圈般的陋室裡蛛網橫斜,樟腦味撲鼻,他見到的是一個渾身灰塵頗似蜥蜴的人,喘息間肺裡呼嘯作響。醫生一言不發,先把他領到窗前,檢查下眼瞼。「不是這裡。」奧雷裡亞諾按照人家事先所教的說道。他用指尖按住肝部,加了一句:「是這裡疼得讓我睡不著覺。」

  於是阿利黎奧·諾格拉醫生推說陽光太強,關上了窗,隨即向他簡潔地解說為什麼刺殺保守派是一種愛國行為。連續幾天奧雷裡亞諾都在襯衣兜裡揣著小藥瓶,每兩個小時取出一次,倒出三粒藥丸在手上,然後放進嘴裡慢慢含服。堂阿波利納爾·摩斯科特嘲笑他竟信任順勢療法,但那些知情人都把他當成又一個加入的同伴。幾乎所有建村元老的兒子都參與其中,但沒人知曉他們所醞釀的行動的具體內容。

  然而有一天醫生向奧雷裡亞諾吐露了秘密,他終於弄清了密謀的詳情。雖然當時他確信剷除保守黨政權刻不容緩,但這一計劃仍令他不寒而慄。阿利黎奧·諾格拉醫生是個信奉個人暗殺的狂熱分子,他的方案可歸納如下:將一系列個人行動匯成一次全國範圍內的總攻,剷除當局官員及其親屬,特別是孩子,以達到將保守主義斬草除根的目的。堂阿波利納爾·摩斯科特,他的妻子和六個女兒,自然全在目標之列。

  「您不是什麼自由派,您什麼派也不是,」奧雷裡亞諾波瀾不驚地對他說道,「您就是一個屠夫。」

  「這樣的話,」醫生同樣平靜地回答,「把藥瓶還給我。你不再需要了。」

  六個月後,奧雷裡亞諾才得知醫生當時曾宣佈他已無可救藥,說他性格被動、生性孤僻,是個感情用事、沒有前途的傢伙。他們擔心他會洩密,試圖困住他。奧雷裡亞諾打消了他們的顧慮:他不會說出一個字,但在刺殺摩斯科特一家的晚上,他們將會看見他守在門口。他表現出不容置疑的決心,那計劃只得無限期推延。就在這段日子裡,烏爾蘇拉詢問他對皮埃特羅·克雷斯皮和阿瑪蘭妲成親的意見,他於是回答說現在不是談婚論嫁的時候。從一個星期前開始,他就在襯衣下藏著一把老式手槍,並監視著自己的朋友們。

  每天下午他與何塞·阿爾卡蒂奧和麗貝卡喝咖啡—他們的家開始有些樣子了—從七點起跟岳父玩多米諾骨牌。午飯時他會與阿爾卡蒂奧聊天,後者已經長成一個身材魁偉的少年,因戰爭的迫近越來越興奮。在學校裡,比阿爾卡蒂奧還要年長的學生跟剛學會說話的孩子混在一起,自由派的激情在那裡傳播開來。他們談論著槍斃尼卡諾爾神甫,將教堂改成學校,實現自由戀愛。奧雷裡亞諾試圖抑制他的狂熱,勸他要小心謹慎。阿爾卡蒂奧聽不進他冷靜的說理和對現實的客觀估計,當眾斥責他性格軟弱。奧雷裡亞諾等待著。終於,在十二月初,烏爾蘇拉驚慌失措地沖進作坊。

  「開戰了!」

  實際上,戰爭三個月前就開始了。整個國家都進入戒嚴狀態。唯一及時獲悉情況的人是堂阿波利納爾·摩斯科特,但他連自己妻子都沒告訴,直到一支小部隊突然趕到控制了鎮子。他們用騾子拖著兩門輕型炮,在拂曉前悄無聲息地入駐,把軍營紮在學校。下午六點開始實施戒嚴。這次搜查比前次更加嚴格,挨家挨戶連農具也沒收了。他們把阿利黎奧·諾格拉醫生拖出來,綁在廣場上的一棵樹上,未經審判就地槍斃。尼卡諾爾神甫試圖憑藉騰空的神跡令軍方折服,結果一個士兵用槍托給了他一下,打破了他的腦袋。

  自由派的群情洶湧在無聲的恐懼中沉寂。奧雷裡亞諾面色蒼白,沉默寡言,繼續和岳父玩牌戲。他明白堂阿波利納爾·摩斯科特儘管還擁有鎮上軍政首領的頭銜,實際上又一次淪為傀儡。所有決策都由一位上尉作出,他的部隊每天都要徵收一筆特殊的治安稅。在他的命令下,四個士兵把一個被瘋狗咬過的女人從家中強拖出來,當街用槍托活活打死。軍事佔領兩星期後的一個星期天,奧雷裡亞諾走進赫裡內勒多·馬爾克斯家,像往常一樣從容地要了杯不加糖的咖啡。只剩下他們兩人在廚房裡時,奧雷裡亞諾的聲音裡平添了一種此前從未有過的權威。「叫小夥子們準備好,」他說,「我們要開戰了。」赫裡內勒多·馬爾克斯無法相信。

  「用什麼武器呢?」他問。

  「用他們的。」奧雷裡亞諾回答。

  星期二午夜,在一次近乎瘋狂的行動中,二十一個不到三十歲、用餐刀和尖鐵棍武裝起來的男子由奧雷裡亞諾·布恩迪亞率領,奇襲軍營,繳獲武器,並在院中將上尉和四個殺害那女人的兇手槍斃。

  當夜,在行刑槍聲響起的同時,阿爾卡蒂奧被任命為鎮上的軍政首領。那些已成家的起義者甚至沒有時間與妻子告別,只能任由她們從此自生自滅。黎明時,在擺脫了恐懼的鎮民的歡呼聲中,他們出發去投奔革命軍將領維多利奧·梅迪納,據最新消息說他的隊伍正在馬納烏雷一帶活動。出發前,奧雷裡亞諾把堂阿波利納爾·摩斯科特從衣櫃裡請了出來。「您不用緊張,岳父,」他說,「新政府會保證您本人和您家人的安全。」堂阿波利納爾·摩斯科特很難將眼前腳踏高筒靴、肩挎步槍的陰謀家與晚上和他玩多米諾骨牌到九點的那個人聯繫起來。

  「這真荒唐,奧雷裡托!」他喊道。

  「一點兒也不荒唐,」奧雷裡亞諾回答,「這是戰爭。另外請不要再叫我奧雷裡托,我現在是奧雷裡亞諾·布恩迪亞上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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