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百年孤獨 | 上頁 下頁 |
| 二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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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奧雷裡亞諾·布恩迪亞上校發動過三十二場武裝起義,無一成功。他與十七個女人生下十七個兒子,一夜之間都被逐個除掉,其中最年長的不到三十五歲。他逃過十四次暗殺、七十三次伏擊和一次槍決。他有一次被人在咖啡裡投毒,投入的馬錢子堿足夠毒死一匹馬,但他仍大難不死。他拒絕了共和國總統頒發的勳章。他官至革命軍總司令,從南到北、自西至東都在他的統轄之下,他也成為最令政府恐懼的人物,但從不允許別人為他拍照。他放棄了戰後的退休金,到晚年一直靠在馬孔多的作坊中製作小金魚維持生計。 他一向身先士卒,卻只受過一次傷,那是他在簽署尼蘭迪亞協定為長達近二十年的內戰畫上句號後自戕的結果。他用手槍朝胸部開了一槍,子彈從背部穿出卻沒有損及任何要害部位。經過這一切,留下來的只有一條以他的名字命名的馬孔多街道。然而據他壽終正寢前幾年的自述,那天清晨他帶著二十一個人投奔維多利奧·梅迪納將軍的時候,甚至連這事也沒期望過。 「我們就把馬孔多交給你了。」這便是他臨行前對阿爾卡蒂奧的全部囑託,「我們好好地交給你,你爭取讓它變得更好吧。」 阿爾卡蒂奧對這一託付有自己的獨特理解。他從梅爾基亞德斯一本書的插圖獲得靈感,發明了一套帶飾帶和元帥肩章的制服穿上,腰間還挎著那位被處決的上尉的金穗馬刀。他將兩門火炮設在鎮子入口,讓他昔日的學生統一著裝,他們聽了他的演講群情激奮,全副武裝四處巡邏,給外人以堅不可摧的印象。這一策略有利有弊,政府的確在十個月內都沒敢進攻,可一旦行動就派出占絕對優勢的兵力,半個小時內消滅了抵抗。 從掌權的第一天起,阿爾卡蒂奧便顯露出發號施令的嗜好。他有時一天頒佈四份公告,想到什麼立即宣佈實施。他推行針對十八歲以上男子的義務兵役制,將下午六點以後還在街上行走的牲畜都征作公用,還強迫成年男子佩戴紅袖章。他將尼卡諾爾神甫幽禁在神甫寓所,並以槍決相威脅,禁止他主持彌撒或敲鐘,除非是慶祝自由派的勝利。為了表明自己的決心不容置疑,他下令讓一支行刑隊在廣場上練習射擊稻草人。起初沒人當真。歸根結底,那不過是些還上學的孩子在扮大人。 然而一天晚上,阿爾卡蒂奧走進卡塔利諾的店裡,樂隊的小號手吹出誇張的調子跟他打招呼,引得客人笑聲連連,他當即以藐視當局的罪名下令將小號手槍決。凡是抗議的人,一律關進他在學校設立的一間牢房,戴上腳鐐,只給麵包和水。「你是個殺人犯!」烏爾蘇拉每次聽到他任意妄為的消息都會向他大吼,「等奧雷裡亞諾知道了,會把你給斃了,我第一個去放鞭炮。」但這些都無濟於事。 阿爾卡蒂奧繼續強化他那毫無必要的鐵腕手段,成為馬孔多有史以來最殘酷的統治者。「現在嘗到不同滋味了吧,」一次堂阿波利納爾·摩斯科特這麼評論道,「這就是自由派的天堂。」話傳到了阿爾卡蒂奧那裡。他領著巡邏隊闖進屋門,砸爛家具,毆打女眷,把堂阿波利納爾·摩斯科特拖走了。烏爾蘇拉一邊滿心羞恥地哀號,一邊揮舞著塗過柏油的馬鞭,穿過鎮子沖進軍營的院中,這時阿爾卡蒂奧已準備就緒,正要下令執行槍決。 「我看你敢,雜種!」烏爾蘇拉喊道。 阿爾卡蒂奧還沒來得及作出反應,第一記鞭子就抽了過去。「我看你敢,殺人犯!」她喊道,「婊子養的,你把我也殺了算了,省得我丟人,養了你這麼一個怪物。」她毫不留情地鞭打,一直把他逼到院子深處,像蝸牛似的縮成一團。堂阿波利納爾·摩斯科特被綁在柱子上,昏迷不醒,原先立在同一位置的稻草人經受演習的彈雨早已支離破碎。行刑隊的小夥子們四散奔逃,害怕烏爾蘇拉拿他們出氣,但她看都沒看他們一眼。她任憑身上制服破爛的阿爾卡蒂奧在一旁又疼又怒地吼叫,解開繩索把堂阿波利納爾·摩斯科特帶回了家。離開軍營前,她還釋放了那些囚犯。 從那時起鎮上的事便由她做主。她恢復星期天的彌撒,停用紅袖章,廢除那些輕率無理的條令。她固然性格堅強,仍不禁為自己的不幸命運哀慟。她感覺如此孤單,只好到被人遺忘在栗樹下的丈夫那裡徒勞地尋求陪伴。「你看看我們現在的樣子,」她向他傾訴著,頭上的棕櫚葉頂棚在六月的雨水中搖搖欲墜,「你看看家裡都空了,孩子們四散在外,又只剩下咱們兩個,跟當初一樣。」 何塞·阿爾卡蒂奧·布恩迪亞深陷於無意識的深淵,對她的哀怨無動於衷。剛發瘋那會兒,他還能用半吊子的拉丁語急切地表達日常需要。在偶爾恢復理智的短暫時刻,阿瑪蘭妲送來食物時,他還會訴說最令他煩擾的痛苦,順從地讓她拔火罐和敷芥子泥。但當烏爾蘇拉來他身邊訴苦時,他已經完全脫離現實。她給坐在小木凳上的他一點一點擦身,同時把家裡的近況講給他聽。 「奧雷裡亞諾去打仗了,四個多月了,到現在也沒有他的消息,」她一面說,一面用蘸了肥皂的絲瓜瓤給他擦背,「何塞·阿爾卡蒂奧回來了,變成比你還高的大個兒,渾身都是刺青,但他回來就給這個家丟臉。」她隨即發覺,聽了這些壞消息丈夫似乎很難過,於是決定說謊。「別信我跟你說的話,」她說著往丈夫的便溺上撒灰土以便鏟走,「何塞·阿爾卡蒂奧和麗貝卡結婚是上帝的安排,他們現在挺幸福。」謊言說得越來越真誠,最後連她自己也從中得到了安慰。 「阿爾卡蒂奧已經是個穩穩當當的大人了,」她說,「而且非常勇敢,穿上制服挎上馬刀可精神了。」這好像在跟一個死人說話,因為何塞·阿爾卡蒂奧·布恩迪亞不會再為任何事操心。但她仍舊說個沒停。在她眼裡,他是那麼溫順那麼超然,就決定給他鬆開繩索。可他甚至都沒離開小木凳一步,任憑日曬雨淋一如往昔,仿佛那些繩索毫無必要,實際上是某種比任何有形捆綁更加強大的束縛將他禁錮在栗樹樹幹上。將近八月,漫長的冬天初始,烏爾蘇拉終於可以告訴他一個近乎事實的消息。 「你瞧,好運還沒離開我們,」她說,「阿瑪蘭妲和擺弄自動鋼琴的意大利人要結婚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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