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百年孤獨 | 上頁 下頁 |
| 二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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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當看到皮埃特羅·克雷斯皮眼眶濕潤,他粗暴的態度軟了下來。 「好吧,」他換了一副腔調,「如果您真喜歡我們家,那還有阿瑪蘭妲呢。」 尼卡諾爾神甫在星期天的講道中申明何塞·阿爾卡蒂奧和麗貝卡不是兄妹。烏爾蘇拉視此事為不可想像的失禮,永遠不肯原諒。當他們從教堂回來的時候,她禁止這對新人再邁進家門。對她來說,他們就等於死了一樣。因此他們到公墓對面租了一間小屋,屋裡唯一的家具是何塞·阿爾卡蒂奧的吊床。新婚之夜一隻蠍子鑽進拖鞋蜇了麗貝卡的腳,她的舌頭為此都麻痹了,但這並不妨礙他們度過一個驚世駭俗的蜜月。鄰居們因驚醒整個街區的叫聲而恐慌—每夜八次,連午睡時段也有三次—祈禱那種肆無忌憚的激情不要侵擾死人的安眠。 奧雷裡亞諾是唯一關心他們的人。他給他們買了一些家具,並送錢過去,直到何塞·阿爾卡蒂奧恢復常態,開始耕種與家中院子相鄰的無主土地。阿瑪蘭妲卻永遠無法擺脫對麗貝卡的怨恨,儘管生活為她帶來了超出夢想的滿足:烏爾蘇拉不知如何洗刷恥辱,她主動提出讓皮埃特羅·克雷斯皮每個星期二仍來家中共進午餐,後者平和而不失尊嚴地戰勝了挫折。出於對這一家人的尊敬,他在帽子上仍然系著黑紗,並很樂意親近烏爾蘇拉,為她帶來異國禮物:葡萄牙沙丁魚,土耳其玫瑰果醬,還有一次是一條精美的馬尼拉大披巾。 阿瑪蘭妲總是親切殷勤地款待他。她揣測他的喜好,為他扯掉襯衫袖口的脫線,在他過生日時送上一打繡著他姓名縮寫的手帕。每個星期二吃過午飯,她在長廊裡繡花,他陪伴一旁,其樂融融。對皮埃特羅·克雷斯皮而言,這個他一向當小女孩對待的姑娘不啻全新的發現。她雖然外表缺乏魅力,卻擁有罕見的感受力,能體會世間萬物的美好,還蘊含一種不為人知的柔情。一個星期二,發生了眾人意料中早晚會發生的事:皮埃特羅·克雷斯皮向她求婚。她沒有停下手裡的活計,等耳邊火熱的紅潮退去才開口,鎮靜的聲音顯出老成持重。 「當然可以,克雷斯皮,」她回答,「但要等瞭解更深的時候。太著急總是不好。」 烏爾蘇拉困惑不已。儘管對皮埃特羅·克雷斯皮抱有好感,她仍然無法確定他經歷了與麗貝卡風波重重的漫長戀愛後作出這一決定,從道德角度來看究竟是好是壞。其他人沒有這樣的顧慮,最後她只好將此事當作無從判斷的事實接受下來。奧雷裡亞諾是家中的主心骨,他的意見神秘難解卻又不容置疑,更為烏爾蘇拉平添一重困惑。 「現在不是談婚論嫁的時候。」 這句話的含義烏爾蘇拉幾個月後才明白,但那已是奧雷裡亞諾當時所能給出的最坦誠的意見,不光涉及婚嫁,也適用於戰爭以外的所有事項。他自己面對行刑隊的時候,仍將無法理解一系列微妙又無可抗拒的偶然事件是如何將他引向那個結論的。蕾梅黛絲的死並未引起他所擔心的震驚,而更像是一種沉鬱的憤怒,漸漸轉化為寂寞消極的挫敗感,與當初他認命選擇獨身時的感受相仿。他重新沉浸到工作中,但保留了與岳父玩多米諾骨牌的習慣。 在那個因守喪而陷於沉寂的家裡,晚間的交談加深了兩個男人的友誼。「再結婚吧,奧雷裡托①,」岳父對他說,「我還有六個女兒可選。」選舉前夕,堂阿波利納爾·摩斯科特頻繁出行,有一次歸來後為國家的政局憂心忡忡。自由派已決意開戰。奧雷裡亞諾那時還完全不明白自由派和保守派的區別,岳父為他作了簡要介紹。自由派,他說道,都是些共濟會分子,心術不正,主張絞死教士,實行世俗婚姻並允許離婚,承認私生子和婚生子享有同等權利,試圖分裂國家建立聯邦制以剝奪最高當局的權力。而保守派不同,他們直接從上帝那裡獲得天賦權柄,以維護公共秩序和家庭道德為己任;他們是基督信仰和當局權威的捍衛者,決不允許國家分裂搞自治。 ﹛①「奧雷裡托」(Aurelito),「奧雷裡亞諾」(Aureliano)的昵稱。﹜ 出於人道方面的情感,奧雷裡亞諾對自由派關於私生子的主張頗有好感,但他難以理解為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竟會鬧到發動戰爭的地步。在他看來,岳父為了選舉請求調來六個荷槍實彈的士兵,由一名士官率領進駐這個沒有絲毫政治熱情的小鎮,實在有些小題大做。士兵不僅進駐了鎮子,還挨家挨戶收繳獵槍、砍刀甚至菜刀,然後才給二十一歲以上的男子分發寫有保守派候選人名字的藍色選票和寫有自由派候選人名字的紅色選票。 選舉前夜,堂阿波利納爾·摩斯科特親自宣讀了一份公告:從星期六午夜開始四十八小時內禁止販賣酒精飲料,禁止非同一家庭的三人以上聚會。選舉順利進行,沒有發生任何意外。星期天早上八點廣場上安放了一個木箱,由六個士兵看守。投票完全自由,這一點奧雷裡亞諾可以作證,他幾乎一整天都和岳父一起監督,確保每人只投一次。下午四點,廣場上響起一陣軍鼓聲宣告投票結束,堂阿波利納爾用帶有自己簽名的標簽封住票箱。 當晚,他和奧雷裡亞諾玩多米諾骨牌時,命令士官打開票箱計票。紅色選票與藍色選票的數目不相上下,但士官只留下十張紅色選票,其餘用藍色選票補足。然後他們用新標簽重新封好票箱,第二天一早便送去省城。「自由派一定會開戰。」奧雷裡亞諾說。堂阿波利納爾沒將視線從自己的多米諾骨牌上移開。「如果你是指換票的事,那他們不會。」他說,「已經留下一些紅的,免得他們有意見。」奧雷裡亞諾明白了反對派的不利地位。「如果我是自由派,我就要為選票的事開戰。」岳父從眼鏡上方瞟了他一眼。 「哈,奧雷裡托,」他說,「如果你是自由派,就算你是我女婿也看不著換票的事。」 真正在鎮上激起民憤的不是選舉的結果,而是士兵們沒有歸還查收的武器。一群婦女找到奧雷裡亞諾,請求他向岳父要回那些菜刀。堂阿波利納爾·摩斯科特非常含蓄地向他解釋,士兵們已經把查沒的武器運走,作為自由派準備開戰的證據。奧雷裡亞諾對此沒作任何評論,但有天晚上赫裡內勒多·馬爾克斯和馬格尼菲科·比斯巴勒跟其他朋友談論菜刀事件,他們問他是自由派還是保守派時,他沒有猶豫。 「如果一定要當什麼,我當自由派,」他答道,「因為保守派淨是些騙子。」 第二天,應朋友之請,他去拜訪阿利黎奧·諾格拉醫生,求治並不存在的肝痛。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樣做。阿利黎奧·諾格拉醫生幾年前來到馬孔多,帶著一藥箱無味的藥丸和一塊無法令人信服的行醫招牌:「一釘入,一釘出。」①其實那只是偽裝。那副平庸醫生的無辜外表下隱藏著一個恐怖分子,借著及膝的高筒靴遮住相伴五年的腳鐐在踝部留下的疤痕。他是在參加聯邦派的第一次起事時被捕的,後喬裝改扮逃往庫拉索,被迫披上他在這個世界上最憎惡的衣服—教士袍。 ﹛①順勢療法中「以毒攻毒」的原則。﹜ 漫長的逃亡歲月過去,從加勒比海各地來到庫拉索的流亡者帶來令人振奮的消息,他大受鼓舞登上走私販的帆船,隨身帶著一瓶瓶純由白糖製成的藥丸和一張他自己偽造的萊比錫大學文憑,出現在裡奧阿查。但他隨即失望得痛哭起來。聯邦派的激情在流亡者口中被描述成一觸即發的火藥桶,其實早已淪為對選舉的渺茫幻想。懷著受挫的苦澀,以及尋找一處安穩地方養老的渴望,這位冒牌的順勢療法醫生逃到了馬孔多。他在廣場一側租下間小屋,在這擺滿空藥瓶的斗室裡過了幾年,生計全仰仗那些已經試遍所有醫藥,最後只靠糖丸聊作安慰的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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