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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


  就這樣,人們知道了何塞·阿爾卡蒂奧·布恩迪亞口中的鬼話其實是拉丁語。尼卡諾爾神甫利用自己是唯一能與他交流的人這一優勢,試圖將信仰灌輸到他錯亂的頭腦中。他天天下午坐到栗樹下用拉丁語傳教,但何塞·阿爾卡蒂奧·布恩迪亞拒不相信繁複的證明和巧克力的效驗,單單要求拿上帝的照片作為憑證。尼卡諾爾神甫給他帶去各式聖牌聖像,甚至包括一件維羅妮卡手帕①的複製品,但何塞·阿爾卡蒂奧·布恩迪亞將這些通通視作缺乏科學依據的人工製品概不承認。

  ﹛①維羅妮卡(Verónica)為公元 1 世紀的一名猶太婦女,據傳她在耶穌受難路上曾為其擦去臉上的血污,後手帕上即留下耶穌聖容。﹜

  面對他的冥頑不靈,尼卡諾爾神甫放棄了向他傳福音的念頭,但出於慈悲心懷仍舊每天來探望他。這時就輪到何塞·阿爾卡蒂奧·布恩迪亞轉守為攻,試圖用他理性主義者的種種策略動搖神甫的信仰。有一回,尼卡諾爾神甫帶上棋盤和棋子來到樹下邀他下西洋跳棋,他沒有答應,理由是既然都同意遵守規則,他無法理解兩個對手如何還能爭鬥。尼卡諾爾神甫從未自這個角度思考,但此後再也沒有摸過跳棋。他越來越驚歎於何塞·阿爾卡蒂奧·布恩迪亞的睿智,便問他怎麼會被綁在樹上。

  「Hoc est simplicisimum,」他回答,「因為我瘋了。」

  從那以後,神甫擔心自己的信念會動搖,就不再去探望他,全心投入教堂的建造以加快進程。麗貝卡重新燃起了希望。她的未來全系於教堂的竣工,因為有個星期天尼卡諾爾神甫來家裡吃午飯時,全家人都在席間談論教堂建成後舉行的宗教儀式將是何等莊重堂皇。「最幸運的人是麗貝卡。」阿瑪蘭妲說。麗貝卡沒有聽懂她的意思,於是她帶著天真的笑容解釋:

  「因為你的婚禮將是教堂落成後舉行的第一個儀式。」

  麗貝卡試圖搶先作出評論。以現在的施工速度來看,教堂竣工起碼要等十年。但尼卡諾爾神甫看法不同:鑒於信徒們捐贈日益慷慨,完全可以作出更樂觀的估計。儘管麗貝卡暗暗生氣,連飯都沒有吃完,烏爾蘇拉還是贊同阿瑪蘭妲的主意,並捐出一筆可觀的款項以加速施工。尼卡諾爾神甫認為再有一筆相同數額的捐贈,教堂就能在三年內竣工。從此,麗貝卡不再和阿瑪蘭妲說話,確信她的用心並不像表面那樣單純無辜。「我已經手下留情了,」在當晚的激烈爭吵中阿瑪蘭妲回答道,「這三年我都用不著殺你了。」麗貝卡接受了挑戰。

  皮埃特羅·克雷斯皮得知婚禮再次推遲,失望之極,但麗貝卡向他證明了自己的忠貞不渝。「等你準備好,咱們就私奔。」她對他說。然而皮埃特羅·克雷斯皮並不是敢於冒險的人,他不像未婚妻那樣性情衝動,視對承諾的尊重為不容揮霍的資本。於是麗貝卡採取了更大膽的舉措。

  一陣神秘的風吹滅了客廳裡的燈,烏爾蘇拉隨即發現這對情侶在黑暗中接吻。皮埃特羅·克雷斯皮窘迫地向她解釋說這要歸咎於新式煤油燈的質量問題,甚至幫她在客廳裡安上了更可靠的照明設施。但又一次不知是燈油出了問題還是燈芯被阻斷,烏爾蘇拉發現麗貝卡坐在未婚夫的腿上。她不再接受任何藉口。她把麵包房託付給印第安女人比西塔西翁打理,親自坐到搖椅上監視情侶的相會,免得那些在自己的青春年代就已過時的花招得逞。「可憐的媽媽,」麗貝卡看著烏爾蘇拉在一旁打著哈欠昏昏欲睡的樣子,又好氣又好笑,「到死也要在這把搖椅上受罪。」皮埃特羅·克雷斯皮天天去察看施工,在過了三個月受監視的愛情生活後終於厭煩了緩慢的工程進度,決定自己出錢給尼卡諾爾神甫補足完工所需的資金。

  阿瑪蘭妲並沒有慌張。她每天和女友們在長廊裡繡花或做編織活計,一邊聊天一邊醞釀新的計策。她自以為最有效的一招,即取走麗貝卡將嫁衣收入臥室衣櫃之前就放好的樟腦丸,卻因為估算失誤落了空。她是在離教堂完工不到兩個月時採取的行動,但隨著婚期臨近麗貝卡迫不及待地要試穿嫁衣,比阿瑪蘭妲預計的時間提前了許多。麗貝卡打開衣櫃,依次取下包裝紙和護襯布,發現從錦緞禮服、織繡紗巾直到橘花頭冠都被蛾子蛀成了粉末。她確信當初在包裝裡放過兩把樟腦丸,但這一悲劇似乎純粹出於偶然,她不敢責怪到阿瑪蘭妲身上。

  離婚禮已不到一個月,安帕蘿·摩斯科特竟慨然答允在一個星期內為她做出一身新嫁衣。那個陰雨綿綿的中午,當安帕蘿抱著一堆泡沫般的織物走進家門讓麗貝卡最後一次試衣時,阿瑪蘭妲幾乎要昏厥過去。她瞬間失聲,一道冷汗沿脊背下流。漫長的數月裡,她一直在恐懼的戰慄中等待這一刻的到來。她深信,如果最終找不到阻撓麗貝卡婚禮的辦法,到了一切手段用盡的最後時刻,她不會缺乏下毒的膽量。那天下午,安帕蘿以無窮無盡的耐心在麗貝卡周身上下別了千萬枚別針,麗貝卡則裹在那甲胄般的緞料裡熱得透不過氣來,與此同時,阿瑪蘭妲多次亂了針腳,紮了手指,但仍以可怕的冷靜作出決定:日期定在婚禮前最後一個星期五,方式是在咖啡中加一劑鴉片酊。

  不料一個更大的障礙突然出現,並且無法挽救,迫使婚禮再次無限期延遲。婚期前一個星期,小蕾梅黛絲半夜醒來,內臟打嗝般撕裂,火熱的汁液爆湧浸透全身。三天后她被自己的血毒死,一對雙胞胎也橫死腹中。阿瑪蘭妲受到良心的譴責。她曾切切祈求上帝,希望發生某種可怕的事情免得自己向麗貝卡下毒,因此對蕾梅黛絲的死懷有負罪感。那並不是她日夜祈禱所期盼的障礙。蕾梅黛絲為這個家帶來了歡快氣息。她和丈夫在作坊旁收拾出一間小屋,用剛剛告別的童年時代的娃娃和玩具裝飾一新。

  她歡快的活力溢出房間四壁,像生機盎然的和風吹過秋海棠長廊。她從清晨便開始唱歌。她是唯一敢在麗貝卡與阿瑪蘭妲爭吵時從中斡旋的人。她擔負起照顧何塞·阿爾卡蒂奧·布恩迪亞的繁重任務。她為他送去食物,每日伺候他大小便,用肥皂和絲瓜瓤給他擦洗,為他除去頭髮鬍鬚裡的跳蚤和蝨子,還讓棕櫚葉頂棚保持完好並在暴風雨天氣用防水帆布加固。最後幾個月,她已經能夠用簡單的拉丁語與他溝通。

  當奧雷裡亞諾和庇拉爾·特爾內拉的兒子出生後被送到家裡,並在家中舉行儀式命名為奧雷裡亞諾·何塞,蕾梅黛絲決定把他認作自己的長子。她這種母性本能令烏爾蘇拉驚訝不已。就奧雷裡亞諾而言,他在她這裡找到了生存的意義。他整日在作坊幹活,蕾梅黛絲會在上午送去一杯不加糖的咖啡。夫婦倆每天晚上都去摩斯科特家。奧雷裡亞諾和岳父一局接一局地玩多米諾骨牌,蕾梅黛絲則與姐姐們聊天,或和母親商量大人的事情。與布恩迪亞家的聯姻穩固了堂阿波利納爾·摩斯科特在鎮上的權威。他頻繁前往省城,結果成功讓政府在鎮上建立一所學校,便交由繼承了祖父教學熱忱的阿爾卡蒂奧掌管。他說服了大多數人家將房子漆成藍色以紀念國家獨立日。

  應尼卡諾爾神甫之請,他將卡塔利諾的店鋪遷往一條偏僻的街道,還關閉了鎮中心多處生意興隆卻有傷風化的場所。他帶回六名荷槍警察來維持秩序,這時卻沒人想起當初鎮上不准有武裝人員的協議。奧雷裡亞諾對岳父的工作效率頗為欣賞。「你也會變得像他一樣胖。」他的朋友們對他說。但長久端坐著幹活,令他顴骨線條更明顯,使他眼神更銳利,卻沒有增加他的體重,也不曾影響他的冷靜性格,相反還加深了他唇間的筆直線條,那代表著孤獨的沉思和無情的決斷。他和妻子在雙方家裡都成功喚醒了深厚的親情,因而當蕾梅黛絲宣告懷孕的時候,甚至連麗貝卡和阿瑪蘭妲都暫時休戰,忙著編織藍毛衣—如果生的是男孩;還有紅毛衣—如果生的是女孩。幾年以後面對行刑隊,阿爾卡蒂奧最後想到的人也是她。

  烏爾蘇拉吩咐關閉門窗守喪,如非絕對必要不許任何人出入。她還要求一年之內不得高聲說話,並將一張蕾梅黛絲的銀版照片擺在停放遺體守靈的地方,照片上斜系著一根黑色飾帶,前麵點起一盞長明燈。此後子孫們一直保持燈火不熄,他們面對著照片上這個身著百褶裙、腳踏白色小靴子、頭系蟬翼紗蝴蝶結的小女孩卻不免困惑,難以將其與曾祖母的標準像聯繫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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