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瘋狂的奧蘭多 | 上頁 下頁
五〇


  一天,橋上出現一個人,不是騎馬的武士,而是一個赤身露體、蓬頭垢面、瘋瘋癲癲的男人。他就是奧蘭多。這個品行高尚、如今卻跌入最陰鬱的癲狂的勇士,與最傲慢、卻被高尚的憂慮附身的勇士來了個面對面。有一種品質在雙方身上完好無缺地保存著,那就是勇猛。他們在橋上互毆,結果雙雙落水:沉重的盔甲壓在羅多蒙特身上,令他很難浮出水面;裸身的奧蘭多遊上河岸,重新上路,仿佛什麼事都沒發生。

  狂怒的伯爵偶然出現河邊,
  與我所說的沒有什麼不同。
  羅多蒙特匆忙行事,
  高塔陵墓均未完工,
  窄橋也是勉強能用。
  奧蘭多趕到河邊的橋上,
  異教徒全副武裝,
  唯獨沒戴頭盔上場。
  奧蘭多在狂怒的驅使下
  越過屏障,奔到橋上。
  羅多蒙特一臉困惑,
  仿佛見到一座巨塔屹立身旁。
  他遠遠地恐嚇高喊,
  不屑于拔劍相向:
  「呔!停住腳步!
  為何如此無禮、自大、莽撞。
  這座橋特為貴族騎士修建,
  豈是為你等呆傻的莽漢。」
  奧蘭多精神恍惚,
  聽而未聞,來至眼前。
  「看我如何教訓這個瘋漢。」
  異教徒說著,
  一心想把他拋入水中,
  卻沒考慮對手是何方神仙。
  這時,一個秀美的姑娘
  為了過橋,現身河畔。
  她淺畫娥眉,面龐嬌豔,
  臉上的羞怯和靦腆
  是那麼顯而易見。
  如果您還記得,先生,
  她在巴黎內外四處尋覓,
  一心要把布蘭迪瑪特帶到眼前。
  菲奧迪利吉是她的名字,
  當她來到橋上時,
  羅多蒙特一把抓住奧蘭多,
  想把他拋進河裡;
  熟悉伯爵的少女,
  立即認出他的樣子。
  見到他如此赤裸瘋癲,
  忍不住一陣驚異。
  她停下腳步,定睛凝視:
  兩位壯漢會有怎樣一場惡戰。
  為了把對方扔下橋去,
  兩位勇士使出渾身的力氣。
  「瘋子怎麼能有如此大的威力?」
  狂暴的異教徒咬牙切齒,
  他左轉身,右騰挪,
  心中漲滿驕傲、輕蔑和怒氣。
  趁機用手嘗試著重新抓住,
  有時抓住奧蘭多大腿的內側,有時用腳踢,
  靈巧地鎖住他的右腳或左腳。
  羅多蒙特和奧蘭多扭打在一起,
  似一隻呆頭呆腦的狗熊
  以為可以將絆倒自己的樹連根拔起。
  把所有的罪過歸在它身上,
  心中充滿仇恨和怒氣。
  奧蘭多的理智消失不見,
  我不知道它去了哪裡,
  只剩下那把子超凡的力氣,
  人世間無人能及。
  他緊緊抱住異教徒,
  向後一倒,跌落橋面,
  一起落入水中,沉入水底,
  河畔迴響呻吟,浪花高高濺起。
  水流旋即將二人分開,
  光溜溜的奧蘭多遊得像一尾魚,
  這邊伸一下胳膊,那邊踢一下腿,
  剛一上岸,就立即逃去,
  也不停下來思考這次逃逸,
  能否招致謾駡抑或贊許。
  甲胄在身的異教徒遲些到岸,
  因為他遊起來更加費力。
  這時的菲奧迪利吉
  已經安全過了河,抵達彼岸,
  試圖找到布蘭迪瑪特的徽記,
  於是從各個角度將陵墓觀看。
  既沒外套,也沒看到盔甲,
  只能寄希望於其他。
  我們回過頭來說說伯爵,
  拋在他身後的是河流、窄橋和高塔。

  奧蘭多的生命已然斷斷續續,不再有一根線將其串聯在一起。如果他獨自一人,定會迷失在狂野的大自然的喧囂裡。然而他的缺席怎能不引起查理曼陣營的注意。他失蹤的消息一經傳開,惶恐不安的情緒四散彌漫,首當其衝的是他忠實的朋友布蘭迪瑪特,他動身追尋他的蹤跡。忠誠呼喚忠誠:為了尋找布蘭迪瑪特,這次又輪到他親愛的新娘菲奧迪利吉出發了,她突然有一種不祥的預感。菲奧迪利吉這個憂心忡忡的女性形象偶爾出現在瘋人的旅途中:只有眼見他發瘋的她才能證明,那個被莽撞衝動折磨的無法辨認的身體裡曾經容納奧蘭多的理智。

  這個瘋漢在河畔和叢林間踉蹌而行,蹚過羅納河,來到比利牛斯山。如果偶遇一頭驢,他會把它掄向空中,抓起它的一隻蹄子轉圈;如果捉住一個樵夫,他會像撕紙片那樣將其一分為二。來到塔拉戈納海邊,為了躲避太陽光,他在沙灘上挖了一個洞,像鴕鳥一樣,將頭埋入其中。

  一個身著華服的女人騎馬小跑著來到海邊。她的坐騎還是頭年幼的小馬駒,被這個可怕的裸體男人絆了一下腳,從沙地上跳了起來,開始不聽使喚。美麗的女戰士大喝了一聲!我們從詩歌的開篇就一直期待的邂逅就這樣發生了。出現在奧蘭多面前的是安傑莉卡。

  這是致命的時刻,可是主人公們都沒有意識到。兩個人沒有認出彼此。安傑莉卡如何能辨認出那個皮膚黝黑、妖魔附體、頭似骷髏、滿臉鬍鬚、頭上粘滿了乾草和海帶的傢伙就是那個曾經盔甲閃亮、勇猛無敵的將領奧蘭多呢?而對奧蘭多來說,安傑莉卡的幻影無非是一團閃爍的色塊以誘人的姿態移動,或者像陽光折射在小溪上,或者像孔雀開屏。

  緊隨其後的麥多羅見一個野人正在追趕自己的愛人,於是策馬上前,試圖將他打翻在地,置於馬蹄之下,敗於自己的劍下。然而奧蘭多的皮膚在他瘋狂的時候比健康的時候還要堅硬。他好像感覺有人用兩根指頭點了一下他的肩膀,於是轉過身,拳頭碰到了麥多羅那匹馬的臉:馬倒下了,它的脊椎骨仿佛是玻璃做的。

  安傑莉卡被瘋子追得滿沙灘跑,她騎著小馬駒,瘋子雖光著腳,卻如駿馬般疾馳。奧蘭多一躍而起,伸手去抓小馬駒的尾巴。就在那時,安傑莉卡記起手上的魔戒,只要把它藏在舌下,就可以隱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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