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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 記、書事


  ▼陶氏三臺山石墓記

  資水東流入安化縣東南境小淹鄉,屈曲經諸山峽間,漩為石門潭。潭上峻嶺盤互,峭石當其前,南北崖對立如堵,水流兩崖間。潭心有石如印,矗巨流中,石屋俯其濱。故光祿大夫太子太保、兵部尚書、江南江西總督陶文毅公微時,侍其父萸江先生讀書所,今天子禦書四大字以賜,天下所稱「印心石屋」者也。循北崖上三里許,地稍夷,村閈相望,陶氏世居其中,曰陶灣,公之私第在焉。第西北百步許,有山曰三台,中峰曰月山,高十數仞,迤南盡於資濱,小溪繞其麓。山之半坯土微起,高不盡四尺者,則公子慧壽墓也。

  公子名葆賢,小字慧壽,幼穎異,不類凡兒,公奇愛之,人亦謂此子必世公之家。生十年而殤,實道光十一年九月十六日也。明年十一月瘞於此。公嘗自書其事狀及一時名人哀誄銘志之詞,著于小淹陶氏譜,而新化鄧先生顯鶴亦嘗錄其詩入《資江耆舊集》。嗟嗟!孺子何幸得此也!公子死之八年,公薨於位。其年子桄奉喪歸。明年,餘客公第,授子桄經,陶氏之党為余言公子者,猶痛惜之。

  烏乎!世稱公子早慧而善識道理如此,使不遽死而終以有成,甯獨陶氏之賴耶?初,公子死,公慟之甚,人謂如公子者,宜勿以凡殤論,盍立後主其墓,公勉從之。公薨而所立者亦廢,母夫人乃重以為公子哀也。一日,命子桄乞余文其墓之碑。余謂古人無為童子墓碑者,蔡邕雖嘗為袁滿來、胡根之碑,要近於不典,是不可為也。而桄蹙然,恐遂無以永其兄之墓者。嗟夫!天地壽於人,其消息變化之跡,人無從窺之。吾烏知數千百年,茲山之高者不頹然以汙,溪之深者不更隆然以岡耶?而于墓乎何有?以公子纖形弱質,閱世近而取精未多,其猶有存諸冥冥之中者否耶?人死,神氣無所不之,藉有知也,亦徜徉游嬉于廣莫之野而已矣。

  吾烏知其靈之必徘徊故鄉,重戀此邱墟之藏耶?而亦于墓乎何有?雖然,人之用情,固將無所不至,而托於文字者,可以起淪逸而傳之無窮,吾又安能不思所以塞其悲也?作《三臺山石墓記》授之。抑餘又有感焉。自余客此,頗習其鄉里風土之故。大抵濱資數百里間,狹鄉田,少山農,勤瘁鮮獲,並力耕種,嘗憂貧。茲裡之人,顧多俯仰足自贍者。人言文毅名業爛然,乃其為德於鄉,亦甚厚也。《傳》曰:「思其人,猶愛其樹」,況其子乎?過公子之墓者,悄然念公之德,而思致其愛於子焉,則斧斤之入,牛羊之踐踏,吾知免矣。

  ▼鄒氏墓田記

  咸豐三年十月,粵賊洪秀全嗾其党自金陵攻安徽廬州府城,新化鄒君漢勳從其友安徽巡撫使者忠烈江公先賊馳入城,為守禦計。廬城大而民少,守具不設,賊連營三十里,穴地攻城,城兩陷矣,君與江公兩完之。十二月十六日,地雷大作,城圮,賊入,江公中矛墮水死,君力戰殺賊,遇害,年四十有九。事聞,天子震悼,所以褒恤江公者甚至。

  君前從江公守南昌,以舉人授知縣,錄先守廬功,進直隸州知州,賞戴孔雀翎,至是賜恤正五品階如禮。

  四年夏,廬城未複,君弟漢章將走廬州覓君骸。君友湘鄉曾國藩、湘陰左宗棠相與謀:「叔績死有日矣,屍恐不可得,盍飭其孤世繇舉衣冠招魂葬之,設主營祭,以康其靈乎?」乃赴諸與君雅故者,得銀二百三十九兩,易錢四百八十緡,授君從子世琦,買田首望山麓,俾君子孫世守之,將永祀鄒君也。

  君博通諸儒百氏之學,能文章,纂著類可傳。其死也,天下之士痛之。為人短軀幹,深目,瞳微碧,廣顙高顴,銳下,須如戟,出語操土音不易辨。每戰,飲酒盡數觥,袒一臂,執長矛,遇賊即刺,多死者。賊恨之甚,故死事甚烈。並書之此,俾後之談往者有述焉。

  咸豐四年,歲次甲寅,八月初十日記成。越二十六年,宗棠督師西伐,世繇遣其子代鈞負君遺書來酒泉,求為校訂,複書此刻石授代鈞。時在光緒六年庚辰暮春月。〔自記〕

  ▼申太宜人孝行冊記

  三水申典贍來平涼請謁,上遺書數種,如胡文敬《居業錄》《松陽鈔存》,蓋皆海內孤本也。中有崇孝撰言,為當世士夫表章其母孫太宜人懿行而作,意不忍其弗彰也。閱諸家所紀太宜人行實多可傳,而事翁之孝則尤異。所謂異者,養而知敬,數十年如一日,為世人所難,而可為世則也。政教衰,民不興行,庸德鮮能,孫太宜人能之。典贍老矣,猶不遠數百里來求餘言,不忘其親如此。然則母之所以教其子者,亦可知矣。思貽父母令名,必果子之善,母之善也。典贍惟日孜孜,業愈廣,行愈篤,國人皆將曰:「申氏子之善,乃母之善」,所以傳其親者,不誠大且遠哉!

  ▼烈妃廟記

  明建肅藩蘭州,崇西陲也。崇禎十四年,李自成遣賊陷蘭州,執肅世子識鋐,不屈遇害。三年,明亡。方賊之陷城也,肅王妃顏氏、趙氏、顧氏、嬪田氏、楊氏,倉卒率宮人二百余,由邸園上北城樓,將投河殉。賊追急,顏妃遽以首觸肅先王所書碑死。諸妃嬪及宮人刎斃、縊斃、自擲斃,頃刻立盡。賊退,邦人棺斂諸妃嬪,瘞諸宮人,作大塚園北。維時關隴群盜縱橫,郡縣官吏、王府賓寮,或死或遁,無以其事聞者。

  國初,關隴間隔,易姓之際,勝朝遺事,晦逸無傳。嗟嗟!諸妃貞魂烈魄,足立人紀,光日月矣。僅賴志乘數語,存其姓氏,二百餘年無過問者。遺阡故在節署後園中,灌莽翳塞,又少,遊人過客相與吟詠其間,再數十年,恐遂無有能舉其事者矣。

  餘持節討回,軍事漸平,暇時徘徊園中,立石大塚旁,表曰「貞烈遺阡。」南數武即舊延綠亭,改題烈妃廟,列主以祀,命衙官每月朔望薦香醴妥之。一日,上北城,過肅王碑,見烈妃所自碎首處,血痕噴灑,團漬縷注。軍士告余,天陰雨濕,其痕視常日加明。精誠所至,金石亦開,曷足異也。遠望賀蘭,俯瞰大河,山不陂,河不湮,奚此阡而獨圯乎?

  ▼忠義祠記

  明季蘭州城陷,賊入肅王府,變出倉卒,世子識鋐走匿邸東山。子石被執,幕僚二百余人由邸園上北城,須臾賊至,大索二百餘人,無得免者。今節署園北城隈,相傳即諸僚友殉難處。兩大塚巋然猶在積礫叕莽間,時露白骨,莫之恤也。肅藩在明室,世多賢冑,留心文獻,嗜詞翰,禮士,為時所稱。分封初,高皇頒賜寶物諸藩,肅得宋拓《淳化閣帖》,世子識鋐承其先王命,搜補考訂,招致儒士,選綴鉤泐,最稱善本。世傳銀錠鐵檈,形跡固宛然也。刻成國變,其宗遂亡。計當時王府賓從,不乏儒雅之彥,而皆同赴虐焰,並其姓字官職不傳,可悲也。

  國朝同治五年,總督使者善化楊公嶽斌討回慶陽,留其幕府,即節署旁設糈台,調軍食。時賊氛甚熾,人畜乏絕,耕作久廢,轉饋道塞。蘭州鬥糧百緡,市無可糴,民饑相食。督標兵弁日夜以糧事赴節署噪索,幕府飛書告急。楊公遠在慶陽,他無可訴。一日,標兵結隊闖入節署,見操南音者輒殺之,幕府僚佐死者數十人,壯士留節署死者亦百余人。迨楊公聞變馳歸,已無及矣,則盡屍叛亂弁兵於市,覓諸賓從遺骸歸其喪。然亦有死狀甚慘,而遺骨無可收者。餘度隴後,戡定平、慶、涇、寧夏、靈州、鞏、秦、階、河州各郡邑,乃進駐安定,規複西北,捕治漏逸各賊目。事畢,入居節署,就兩大塚加封樹,塚前建忠義祠,為位祀明肅藩殉難諸君子及楊督部幕府賓從之及於難者,經營兩月餘工竣。宜祭之日,率中軍副將及各將校,陳香帛酒醴,用特牲祭告,罔敢不虔。

  嗚呼!死生之故亦大矣。血氣之倫,孰不知生之可愉,死之可戚?及事會所迫,往往無所避擇,舍生就死,惟恐不速者,隱微之所安,有甚於生者耳。肅王之社夷矣,世子執矣,共其祿與名者,有臣道焉,他何所知?督部暴師於外,留後者有所受之,挈甁之智器不可假,兵饑而變,至為不義,一死謝責,他何所知?嗚呼!斯非于君臣朋友之義實見其是,而孰能於血淵骨林中坦然由之也。余蒞蘭州,距標兵亂時纔數載,遇害諸人,有若翰林侍講鐘君啟峋、湖北候補道吳君炳昆、副將張君東陽,均雅故,拜奠之下,猶恍遇故人也。並識於此。

  ▼飲和池記

  輪挹河流上西城,傍堞迤行,東入節園。園西北阜,迭石崚嶒,高逾仞,疑積石也。阜下摶泥沙,鍛石為灰,劑為三池,款之靜極明生,黃變為碧,如湘波然。繞澄清閣,供烹飪、汲飲、灌溉。暇遊其上,謀目謀耳者,應接靡暇。樹石其髮膚,風其態度,月其色,或作響如球鐘,或涓涓如笙磬,則其聲也。禱曰:「河伯丐我多矣,其有以溉吾人民。」池溢北出,少東,迤而南,繞瑞穀亭,如經三受降城,曲折銀、夏間也。

  又南趨隆阜下,如出壺口,過龍門而面二華。渠中石起,上立數石則砥柱然。遵射堂東而南,清流汩汩,注大池中,命曰「飲和」,與古之大陸何以異也?用工萬九千餘,皆親軍力,未役一民也。用錢五百余緡,使者之俸余也。彌月畢工,役之征繕之暇,未廢事也。呼民取飲,則缾罍瓢勺罌盎之屬早具,乏者或以織柳之器來,或手匊而飲。老者、弱者、盲者、跛者,群熙熙然,知惠之逮我也。記此落之。凡有事於此者,條其銜名碑陰。

  ▼甘肅督署園池記

  陝甘總督使者駐節蘭州,其署,明肅王故邸也。基宇壯闊,園亭之勝,為諸行省最。地接西域,冠蓋絡繹於道,宴會多在節園,所以盡賓主之歡也。嘉、道間,那彥成公三督陝甘,修葺益勤。園中有肅王烈妃大塚及從殉寮屬。兩大塚,相傳時露怪異。餘入署,猶見前督部琦善公所署「貞烈祠」、「義士祠」楄,於當日事蹟約略及之,戒人勿輕入其處。尋所立之祠,傾圮殆盡。三大塚榛莽荒沒,蓋不可識矣。

  嗟嗟!世俗耽安榮而昧節義,非謂事不吉祥,言之令人寡歡哉!然當時甘之如飴,赴之恐後者,果何心也?古今捐軀就義者,豈不知生之可樂,而謂園亭鐘鼓自樂其樂者,乃獨智乎?欣尚失所,世教不明,非細故也。

  同治五年,標兵饑變,前督部楊公賓從多及於難者。楊公嘗建屋園西,為位祀之,尋被人撤去。餘既廢延綠亭為烈妃廟,複廢環碧山莊為忠義祠,祀肅藩寮屬,而楊督部賓從同列一龕,以其志節同,其死事之地亦同也。各為文記之,並書此諗來者。澄清閣下引黃河入,複出為飲和池,映帶祠廟左右,清閟無塵氛,足妥幽靈矣。

  ▼劉忠宣公祠記

  光緒六年,兵部職方郎中謙貴、員外郎季邦楨堃岫、徐鼎之、郎中程志清暨諸君僉謂明制兵部掌戎政,都督府以下徵調之事屬之,指揮萬里,如在戶庭,右職稱本,兵事寄專焉。其地圖、軍制、城隍、鎮戍、簡練、征討諸務隸職方,有故則郎官稽圖籍具議,聞諸上官,請於朝行之。

  天順中,華容劉忠宣公大夏以庶吉士館試當留,自請試吏,遂除職方主事,再遷郎中。揚曆中外五十餘年,陟遷謫戍,所至著聲績,明史詳之。方公之仕於朝也,孝宗臨禦,耆宿在位,故其道行。迨閹黨竊弄威福,則以爭朝鮮貢道而拜杖,嚴核團軍,裁抑權幸,而逮系詔獄,至欲籍其家,逞私忿,不得則戍極邊,再罰米輸塞上窘之。阿九、劉瑾、焦芳輩之惎公,惟懼不克,譬猶唾天自汙,究亦何損於公也。

  方公之歸東山也,詔起總制兩廣軍務,敕使及門,攜兩僮即行。其被逮也,方鋤菜園中,入室攜數百錢,跨驢就道。及論戍肅州,年七十有三矣,布衣徒步過大明門,叩首而去。合諸始進時,自請試吏言之,蓋未嘗以榮辱夷險易其心也。符左契右,道合自然。世乃於事為之末求之,庸可得乎?公嘗言:「處天下事以理不以勢。」又曰:「居官以正己為先,不獨戒利,亦當遠名。」又曰:「人生蓋棺論定,一日未死,即一日憂責。」至今流連慨慕,猶如親其謦欬也。

  謙貴等念司椽為公治事之所,乃為祠妥其靈,又匯諸賢之曾官職方、立名節者祔之。崇禎甲申之變,有縊於樹以殉者,佚其姓名,亦列主其末,俾來者有所觀焉。祠成,適餘奉詔詣闕,親承顧問,旋奉命管理兵部事務,諸君請為文記之。

  余世居湘上,距東山草堂一湖耳,於公志節,蓋嘗聞而知之。生平仕履與公略同,惟生際盛時,得同心贊助,故易世而成乎名。逢嘉之會,視公所處為幸多矣。休沐之暇,複拜恩命,總制兩江,行有日,謹泚筆記之。

  ▼紅蝠山房記

  夔石司農邸寓書舍成,擬以杭州老屋舊題「紅蝠山房」署額,屬餘篆之。紅蝠山房者,司農先世遷居清吟巷所構。撤舊額時,見紅蝙蝠五飛繞梁間,適符其五世祖昆弟之數,以為祥也,名之。後僑家吳中,故居蓋廑有存者。

  咸豐十年,粵寇陷杭,清吟巷不復知所在矣。光緒初,司農遣其子慶鈞還杭應省試,無意中購得老屋故址,司農又適於其族祖香雪先生詩鈔殘本,見《謝人贈紅蝠箋》詩注,述紅蝠事甚詳。茲擬署新居齋額,示不忘也。

  餘維昆蟲鳥獸草木,皆稟陰陽五行之氣以成其形。昆蟲鳥獸,由情而生者也,草木含性而生者也。其出乎類而特異者,感於天地與人之氣,隨時而先見,人乃因所見而征其休咎。然征雖如此,而有應有不應,則所以致其休咎者異也。麟遊鳳鳴,蓂莢芬而芝茁,人知為休之征也,而不以其時則為咎。否亦常獸凡鳥,群芳百卉耳,烏在其為瑞哉?就近事言之,太常之蝶靈矣,飛入正人之居為瑞;圖畫歌詠,侈為休征,飛入金陵未複前之戎幕則咎矣。

  龍見於南運河之舟,蘭州之廟,一莖十數穗之谷,無雷國之雷,訖於疏勒,天山萬古不銷之雪,變而青峙,亦何嘗非異?謂無以致之,固非也;謂誠有以致之,近於誣矣。余近寓東華門外北池子西,偏對禁城,中隔荷池,戶牖皆拱宸垣。於隙地構屋,拓新舊石鼓文張之壁,名曰「石鼓閣」。一夕,門楣茁玉芝五,屋中四周。荇農閣學見之,為圖而綴以頌。餘自念無以致之,然不謂無其事。茲於休沐之際,乃奉命以大學士督兩江。休乎咎乎,其應在我與?異時居此者乎,又安得而知之?是與紅蝠山房之移額京寓亦類也。

  畿郊苦潦,十又餘年,今幸順成,農夫有慶,司農以時勤修其職,孜孜焉思所以應之者,是則豐年為瑞,古今無異詞也。敬本此義記之。

  ▼揚州普賢墩大王廟碑記

  地祇,而求神以實之,於義無取。而古則有征,江河行地,委歸於海,謂有神司之,鑿矣。然混茫浩瀚,實合眾流,孰紀綱是?孰主宰是?不能明也。謂非有神司之,可乎?江河萬古天地之氣所注,人心所仰賴,危籲而安謝焉。於是祈,於是報,人無所聞見,亦不自知其何為而然也。河源昆侖,江之上源更在昆侖之西。凡濱河濱江居者,廟而祀之。而江南北臨江海各郡邑境被其澤者,歲時祈禱報賽之處,較各郡邑為尤盛。民不忘其德,求所以尊崇之,謂江之神為公、為將軍,謂河神為大王,加以人爵,不嫌其俚且褻也。如此,而官司卒無以易之,聖朝崇禮攸加,罔或替也。夫亦謂捍大災,禦大患,有功德于民,古義有合也。

  光緒八年,歲在壬午,江湖盛漲,邵伯寶應之堤不沒者寸許,裡河、下河農民奔走號呼,斯須為魚矣。司河堤事署鹽運使徐文達、候補道黃祖絡禱祀大王之神前,祥飆載揚,洪濤卻卷,乃獲返危為安,田疇廬墓,無改其初。歲則大熟,視舊穀且加十之二。疆吏入告,帝命儒臣書萬流仰鏡額,懸之於廟。享祀豐潔,駿奔攸秩,不其盛與!光緒九年季春,宗棠持節行河過此,肅展明禋,訖事記之,俾後有述。

  ▼甘泉縣貞應祠記

  水以流為性,而以靜為德,恒其德者貞,波光征澈,一碧萬頃,化育溥博,盛德彌綸,與天地清寧為無極得一之征,蓋如此。譬之人身,肢體者氣之充,志者氣之帥也。志壹動氣,外患不能撓之。大而干戈鼎鑊之慘,細而蟁虱蠅蜹之擾,能殘其外,不能動其中也。忠臣義士所以安其常,烈婦貞女所以顯其節,其道一也。山之峙也以靜,其性陽也。陽德正直,男子尚之,故五嶽擬之三公;陰德柔順,女子尚之,故海神擬之後與妃也。甘泉濱江露筋祠,祀古烈女子,由來舊矣。揚州士民奉為江神,禱祀必應。

  嘉慶間,陶文毅公以給事中持節巡漕,舟阻於冰,祈於神,一夕凍解,萬艘競發。事聞,仁宗加封號,敕新其廟,賜祠名「貞應」。嗣是有禱輒應,迭荷恩綸。光緒八年,江淮盛漲,長堤潰在旦夕,官吏士庶揭虔致禱,乃獲轉危為安。督漕使者慶裕公暨宗棠合詞入告,得旨頒香致祭,欽賜「香天淨地」匾額,重新祠宇,用答神庥。兩月廟成,蓋光緒九年仲春之月也。縣人請為之記,敬書於此。

  ▼新建通濟門外石閘碑記

  秦淮源于句容、溧陽,西流至江南省城通濟門外,分兩支:一沿城濠繞至江東橋入江;一由東水關入城,與珍珠河、青溪諸水會流,出西水關入江。春夏水漲,兼江潮灌輸,朝夕不斷,至秋冬水涸流停,舟楫難通,即汲飲亦皆穢濁,民甚病之。往昔官斯土者,屢議疏瀹,未果。

  光緒七年,餘奉命移節南下,首議大興水利,飭江蘇候補道王詩正沿江勘視源委,飭所部親軍及中軍副將譚碧理、城守副將鐘南英、署遊擊易玉林新兵各營鳩工。詩正議于中和橋下建立石閘,秋冬閉之蓄水,修復東西兩水關閘板,相時啟閉。開東關閘以灌清流,啟西關閘以泄蓄水,滌除穢濁,便民汲飲烹飪。如是,秦淮永無淤墊之患,而民氣樂矣。

  餘韙其議,命江甯鹽巡道德壽總司其事,遴員勘估,鳩工庀材,命記名提督曹德慶督飭慶軍營弁丁,開掘引河建閘。又命記名提督劉端冕、喻先知各率所部營勇助之。經始於光緒八年十月,詎土性鬆軟,樁深至二尺餘,鱗次密排,始能築石。又兼天雨不時,諸將士日事畚挶,經營於烈風霪雨之中,勞瘁週一寒暑,至九年十二月而閘工始成,命曰「通濟閘」。

  計長二十四丈,寬三丈六尺,高二丈六尺,閘門五道,上建屋五楹,存閘板,派員專司啟閉。於是水源以清,又無礙舟楫,人稱便焉。總計工料所需,為銀四萬數千兩。

  督修者,江寧布政使梁肇煌也;總辦工程者,江甯鹽巡道德壽暨署鹽巡道趙佑宸也;會辦工程,則江蘇候補道劉佐禹、禮部主事王金彝也。原估委員,見署揚州府、江蘇候補知府黃波。工程提調委員,江蘇候補同知李春藻也。監修委員,候補典史李章貴、何漢也。例得書名。

  ▼靖難忠臣血跡碑記

  元順帝國亡出走,明祖代興,即金陵建都城,而封成祖于燕,蓋防元裔之侵軼,志在驅之出塞耳。顧燕地右山左海,頫視州域,形勢稱雄,士馬強盛,成祖因之,遂啟篡奪之謀。建文孱主固無如之何。當時忠於明者,無不以覆燕為急,而左右列均不足以制燕。明祖知長孫孱弱,不堪付託,又以善地勝兵資殘鷙之枝子,是假手枝子,殘其嫡孫,何其忍也!

  晚近以來,得天下之暴虐無道如明二祖者,史牒亦鮮。由後觀之,燕雖間有令主,而享祚不永,仁風義問播於中外,足光史冊者鮮焉。中葉以後,小王子、也先等直犯京都,竟成異變,旋至水旱洊臻,海宇鼎沸,而國亡於流寇之手。二祖之貽謀不能及遠,外無以張國勢而禦侮,內無以飭吏事而撫疲氓,複荼毒忠直,長逆璫之焰,而宗社淪亡。二祖後裔遂盡于流民。吟《哀王孫》之篇,慘烈悲憤,有其過之。噫!是可觀天道矣。諸儒見勝朝殉節者多,猶侈言有明養士之報也,不亦誣乎!

  皇朝惓懷節義,表而出之,蓋褒忠之典,固所以扶世教而重綱常也。諸先生英風浩氣,蒙異代之褒嘉,建祠賜諡,發其幽光。《明史》搜羅故實,登之史冊,炳若日星,是宜與宇宙俱永矣。康熙中,就明故宮遺址建將軍署。光緒七年,餘奉命移督江南,考靖難諸臣致命處,在殿階西,俗傳方忠文、練忠肅先生血癊石尚存,撫視荒煙蔓草,血跡殷然,顧為行人踐履,非所以康諸先生之靈也。因與將軍善慶公、方伯梁君肇煌及觀察府縣諸君,商建四君子祠,並豎血跡碑於祠東數十步,俾過此者有所式焉。按「癊」本佛經字,且其義亦別,故名之「血跡碑」,並書此以諗邦人。

  ▼書邠州惠氏三生事

  邠州武生惠喜桂、監生惠廣東、武生惠協吉,回之良也。族居城東北涇川北原惠家台,諸惠多馴,三生者以孝義著,每出入,鄉人坐者起呼先生,無名之者。

  同治元年,回亂作,脅良回從逆。八月十又七日,賊脅州北白吉原回。二十一日,由白吉南竄太峪,道經惠家台,脅諸惠,三生者誓不從。二十三日,回大至,分攻惠家台、世店原,團丁與戰,敗之,誤謂惠氏從亂,又攻之。三生者度不免,廣東、協吉大呼:「死不憾,吾母八十,乞貸其死。」團丁方讙噪無所聞,堡破,惠族殲焉。廣東、協吉母后數日亦餓死堡外,邠人至今哀之。

  同治八年,督師過此,權知邠州事喻兆圭以告,為書此以彰三生之孝義,又明覆惠氏者非邠人意也。

  ▼書外孫陶鏡瑩事

  安化陶鏡瑩者,文毅公之第四孫,在余諸外孫中次第五,生有異征,其慈祖妣楊特愛憐之,名曰佛保。四歲,聞諸兄誦《詩》,耳熟之,並解其義。十歲試作制義,既成篇幅。甫冠,補博士弟子員,旋以高等食廩餼,益肆力經史,旁通釋氏之學,凡中西奇字奧義,入目即解其原委。長沙耆碩舉謂文毅之後,宜有達人。餘亦嘗以我之自出相詫,人云亦云耳,亦烏足論。竊謂人物之得氣而成形也,其異乎儔列者,必得清氣以俱生,故翹然而獨異。世謂芝草無根,醴泉無源,固也。顧芝不本清氣而生,何以秀於凡草?醴泉不本清氣而出,何以異於眾流?後之見為瑞應者,先必各有其本原,理也。此乾坤之氣不關乎世類者也。

  陶氏諸外孫之生,均異夫凡兒。長煌、次宸翼、次覲儀、次維藩、次賡彤,具有夙慧,嗜學而不倦,人所知也。其天性孝友,尤非尋常所易及。其父母及其族党能詳之,意足世陶氏之家乎?余語其父母,當飭諸兒深自韜匿,無露文章以驚世。于近祖法文毅之承萸江先生,遠祖則彷靖節之承長沙公,庶猶有及也。惟文毅及靖節五子,生值門祚中微,其能自樹立,不因循尚易,諸外孫所處之優如此,則所以陷溺其心者多矣。惟損文益質,務既其實而毋玩其華,其有成乎?

  餘行年七十,閱世已久,既樂芝蘭玉樹之長吾庭階,而又恤恤乎虞其不逮,蓋才俊之可憂,不若魯鈍者之易保也。書鏡瑩外孫事,而老淚盈把矣。並詒此示孫曹,且以塞少雲夫婦之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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