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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卷三 傳、碑、墓表、墓誌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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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母王太夫人傳 太夫人紹興王氏,幼慧愨,習《詩》《禮》,父母愛之,擇婿嚴。年三十,歸懷寧三橋鎮巡檢贈光祿大夫衡陽彭公鳴九,生子玉麟、玉麒。粵寇陷江南,玉麟以諸生從相國毅勇侯曾公治水軍湖南,沿湘下洞庭、鄱陽,曆江淮間,首尾數百戰,遂平劇寇,複江南。累官兵部右侍郎,世襲一等輕車都尉,為鹹、同朝勳臣。侍郎治水軍時,方居太夫人憂,曾侯以國難起之。同治五年,侍郎奉行略自濡須軍次寓書閩中,求為傳,距太夫人之歿十有四年矣。余方移督陝甘,率師西討,舟次檢侍郎所述行略,敬敘次之,俾天下後世知侍郎名業之成有自也。 太夫人歸彭氏,不逮事其翁,事姑唯謹。嘗變其奩中物為姑養,並為兩叔娶婦以奉姑。贈公為吏廉,好施予,太夫人節縮衣食成其志。民有鬻婦償負者,婦誼不它適,太夫人為贖其昏約,令為夫婦如初。陳氏婦喪其夫,夫弟逼之死。楊媼聞諸太夫人,雨夜戶外有聲嗚嗚然,如泣如訴。太夫人異之,祝曰:「如為陳氏婦者,三呼當為申理。」果三呼乃白。贈公逮其夫弟,一鞫而服,論如律。贈公沈下僚二十餘年,薄積廉奉寄所親,買田湘中,將老焉。比歸檢校,所親匿其契劵不與。初猶許致薄少,繼且出無義語,時相詬詈,贈公以此憂鬱病歿。侍郎年甫十五,銳思報之。太夫人泣謂:「兒當志其遠大,母速禍自危,事無左證,不得直也。」所親又伺玉麒過市,擠墮深池,遇救僅免。於是彭氏之黨益忿,謀訟諸官,返所匿貲產。太夫人謝之:「兒幸不死,吾不欲以爭產故,攜之赴官求理。兒如不肖,雖訟得之,終為人有耳。」所親知事不可揜,諾還瘠田十之二,然心猶不慊,輒藉故相陵轢,太夫人不之校。歲祲,采野菜作食,語兩子移家郡治避之。 侍郎補博士弟子員,學行重一時,以奇貧為人司質庫耒陽。咸豐二年,粵寇入湘,耒陽一日數警,人多遷避。太夫人病中貽書侍郎:「受人重寄,無虧信義,苟免也,必謹扃鑰待主者。」寇旋由郴、桂犯長沙,耒陽免,侍郎始辭歸衡陽,而太夫人病日進矣。八月二十四日,終於衡陽寓舍,春秋六十有二。侍郎悲母飽更憂虞,比祿豐而養不逮也,語及輒泣。余茲由章貢出鄱湖,溯潯陽,過廬山,曆蘄黃,以指夏口,皆侍郎昔時鏖戰地。峻阪絕壁間,時見侍郎題詠,大書深刻,嶔㟢歷落,與江流俱壯。天生人豪,乘時樹績,偉矣哉!太夫人教之忍忿,母苟免,斯侍郎所以建不朽盛業,而膺廟堂腹心之寄也夫! ▼吳縣吳君家傳 君諱立綱,字康甫,吳縣人也。先世以樸學稱,自歙遷蘇,代有聞者。曾祖維梁,祖傳烈,父經堃,皆封奉直大夫。君好讀書,潛心正學,生長于吳,書籍師友易致也。君又秉性純粹,潛心研討,多所領悟,長老輒歎弗及。常以譜牒之學編纂家乘,為時所稱。比封君歿,遂棄儒而賈。君雖出入闤闠間,雅志不屑,仍治書如故,折閱多矣,而為士者稱之。已乃棄賈課子,嘗手鈔史、漢、文選及顧氏日知錄畀諸子。尤究心梅氏曆學,謂言數必極諸理,異於他家也。子大根、大澄、大衡,稍長,能讀其書矣,則又謂「學者所以學為人也。」日取《小學》、《近思錄》《新吾粹語》《人譜》諸編為之講釋,要以實踐,吳氏家學遂彬彬焉。吳俗喜施與,士大夫以此相競,每有所舉,必就諮君。 咸豐初,粵寇陷金陵,蘇人設留養局,齊女門,要君主辦。君察難民老者、疾者、產者、幼者、失學者、喪不能舉者,逐一區畫,如謀其私,所全者眾,而不屍其名。其用心懇惻有條理,皆此類也。 咸豐七年丁巳八月卒於家,距嘉慶十九年甲戌君生之歲,春秋四十有四。聞者駭歎,善人命促,不知所謂天者何。 未幾,東南寇患平,君子大澄、大衡相繼舉於鄉。大澄旋成進士,改官翰林,今提督陝甘學政。大衡今官內閣中書。女子長適國子監司業汪鳴鑾,次適內閣中書沈樹鏞。諸孫秀異,鹹能傳其家學,門祚之盛,殆未可量,儻所謂「行道有福,不於其躬」者耶? 光緒紀元,提學按試蘭州畢,奉君行略視余,為作家傳,不敢以不文辭,書此以訊吳人之知君者。 論曰:餘與提學交,見其深博無涯涘,心敬之。又聞其按行所至,儉約如諸生,閔士人禍亂失學,多用獎借,而又嘗節供張以賙寒畯,非尋常意度所能及,即此亦見君之澤矣。 ▼吳縣馮君家傳 君諱桂芬,字林一,又字景庭,吳縣馮氏。先世由常州遷吳,遂為吳縣人。 君幼穎異,弱冠補縣學生員。道光十二年舉於鄉,二十年一甲二名進士,授職編修。文宗禦極,大臣疏舉人材,以君與林文忠同薦,旋以憂歸。比服闋,而賊已陷金陵,承詔勸捐輸練鄉團事辦,敘克復諸城勞,晉五品銜,特旨擢中允。有間之者,告歸,不復出也。金陵師潰,賊犯吳中。時泰西海舶鱗集滬上,眾議藉以禦寇,君亦謂然。比和春,張國梁師又敗,滬益不支,所望者曾侯駐皖之軍。吳人畫赴皖乞援之策,慮侯不遽許,推君具草。君為陳危急情狀,並時局利鈍及用兵先後所宜,語甚辨。曾侯許之,令福建延建邵道今相國李公以水陸諸營東下,李公益召淮揚豪俊與俱,遂成平吳之功。 吳平,李公開府吳中,就君諮訪郡縣利病,諸時政多取決焉。如蘇、松減漕額,長洲、元和、吳三縣減佃租,舉八百數十年,歷代名公卿思為民請命不可得。積歉終古者,一旦如其意而湔雪之,如沈痾之去體,非遇聖仁在上,當事無所顧慮,民間呻吟疾苦,奚由徹諸殿陛也? 吳人兵燹餘生,蠲貸及於寬政,幸矣。茲于常制更減除數十萬租賦,永為太平幸民。微君有言,而孰貽之?第以赴皖請援,謂君大有造於鄉邦,抑又淺矣。君著述甚富,堪裨實用,算學尤邃,稱于時。茲撮其有關國故者錄之。君卒于同治十三年四月,年六十又六。子二:芳緝、芳植,有聞于時。 餘與君同壬辰鄉舉,今亦七十矣。頭白臨邊,久荒文字,因芳緝書來,求為君家傳,不獲以不文辭,乃書此詔史氏。 論曰:士之有意用世者,蓋欲行其志焉。而行之有難易,成之有遲速,則時為之。使君于大臣論薦時遽膺重寄,固宜大有設施,然時會未值,議論或足以害其成,未可知也。觀君所為,如雷霆之乘風載響,霖雨之因雲灑潤也,事成而神功亦斂如此。《語》曰:「識時務者,在於俊傑。」諒哉! ▼箴言書院碑銘〔並序〕 咸豐十年,太子少保、兵部侍郎、湖北巡撫益陽胡公奉命起複督師,時將東征,于故居資水之陽,建誥贈光祿大夫、故詹事府少詹事先公祠堂,旁為書院,藏贈公所著《弟子箴言》,因顏曰「箴言書院」。別庋書若干卷,俾同裡承學之士聚讀其中。買田若干畝,歲取其出餼之。規畫甫畢,語其友湘陰左宗棠敘而銘之。余維詹事公積學累善,信於家邦,篤生巨人,為國藩輔。侍郎讀其遺書,罔敢失墜,用能殄寇息民,流惠南紀。又推其學所自出,公之邑人士,冀得與聞至道之要,俾學於茲者辨志篤行,儲為良材,各致其用。大哉,其與人為善之心乎! 自頃學術淩遲,風俗頹敝,士競科名利祿之途,靡靡然無所止極。一旦溪峒群蠻盜兵以逞,流毒遂半天下。而湖湘諸君子獨發揚蹈厲,慨然各畢其智力,以當世變而扶其衰,忠義之風,照耀區宇。揆厥由來,非本其先世積累之厚、教誨之勤所貽,則亦鄉里老生流風餘韻所漸被而成者也。然則箴言書院之設,侍郎豈徒然哉!故第謂詹事公有谷詒孫子,侍郎善則歸親者,猶淺之為見也。銘曰: 公昔在墅,讀書嶽麓,稽經諏律,用宏厥蓄。 首以學行,貢於明堂,聯掇甲科,望實益彰。 嘉道之際,回翔館閣,秉道砥節,含盅守約。 校士滇黔,講學城南,祖漢禰宋,精義是媅。 余游京師,親公杖履,勖言諄諄,以故人子。 物滋於稚,聖養于蒙,節性日邁,其道自充。 箴言之作,公意在茲,閔彼習非,牖其心知。 余與侍郎,齊年逾冠,意氣方新,不可抑按。 公引墨徽,更落以斧,矯輕警惰,飭其器寓。 喆人雲徂,古型靡企,遺書在櫝,百出以竢。 陰陽之沴,實生螟蟘,盜起嶺嶠,禍及下國。 侍郎奉命,自黔來楚,建旆徂征,磔彼穴鼠。 江漢再平,遂規淮甸,目營九廛,氣雄百戰。 幕府祁祁,群英是趨,勇爵舉雄,禮羅致儒。 得人其昌,造士斯極,我裡悠悠,曷所矜式? 珍漣山麓,資水之湄,經堂肇開,斯其取斯。 烝我髦士,有圖有書。有田可食,有廬可居。 繹厥庭聞,以訓以徇。以葆其華,以寫厥潤。 毋儕于俗,毋荒於嬉。毋畫乃成,惟公是師。 ▼西嶽廟碑 同治元年,華渭回亂,糾關隴種族與民哄,遂戕王官,陷城邑。朝命誅梟桀,宥連者。回不用靈阻兵,安忍自外覆載,西師以勤。帝曰:「籲哉!其曷可赦!」命臣宗棠總師西討。六年,持節入關,過華陰,尋嶽廟故址,則毀於火五年矣。與前巡撫使者臣典謀複之,召知縣瞿良份董其役。經始六年十月,訖九年十月,都用銀二萬九千兩有奇,金工、木工、石工、陶者、漆者,都一十萬有奇。 今巡撫使者臣志章考落上其事:財用輸將,無耗帑藏,工作和雇,無勞裡氓。而新廟渾堅完整,憑山帶河,規制宏肅,神奠民諴。會戎事漸平,秦圉孔固,靈夏勘定,皇威鬯焉。五氣來備,年谷順成,祀事孔明,豋俎攸序。權潼商道方鼎錄請刻諸石。維華嶽位西,神惟蓐收,金神司兵,主義刑義殺,廟成亂熄,殆其征也。文曰: 帝命率師捕不道,嗜亂者亡終莫保。 西戎用格帝所矜,敕弗究武窮誅討。 芟夷遷徙化無心,用愛用威天再造。 始知太平幸民樂,各幼而幼老而老。 歲時香幣薦新宮,于萬斯年永祈禱。 ▼太常寺少卿徐公神道碑銘〔並序〕 公諱法績,字定夫,晚自號熙庵,陝西涇陽人也。嘉慶十八年舉於鄉,踰四年,成進士,改翰林院庶吉士。明年,授職編修,以親老請急,家居十年,讀書娛親。親喪服闋,補官。道光九年,改江南道監察禦史,尋轉掌雲南道監察禦史。時天下無事,中外宴安,言官多計資待擢,希言時政得失。公屢疏言「國家大計,在求人才,捐文法,重守令,嚴繩貪墨」,因劾疆吏不職者兩人,風采甚著。宣宗異之,召對稱旨,擢刑科給事中,命稽察銀庫。庫丁多大猾,每隱匿官帑,所司不問,亦不知其弊所在。 故事:稽察銀庫給事中、禦史滿、漢各一員,上庫時,或入丁賄,即不服檢校。十二年春,公分校禮部試,庫丁乘隙賄同事者某,隱雲南解部銀四十余萬兩。公出,亟按之,奸謀遂沮。嗣是,部庫大獄興,禦史有以贓敗者,讞詞多連,惟無一語及公。其年秋,公以禮科掌印給事中主湖南鄉試,特詔考官搜遺卷。副考官胡以疾卒於試院,公獨校五千餘卷,得士如額。解首為湘陰左宗植,搜遺所得首卷為左宗棠榜吏啟糊名,監臨巡撫使者吳公榮光避席揖公,賀得人,四座驚歎。 時議重治河,詔選中朝有望實者赴兩河習方略。公赴東河工所,晝親畚鍤,與河堧老卒處,討論瑣屑,夜畫圖冊,計道裡,凡河形曲折、溜勢緩急,宣防之宜,一一著錄。暇成《東河要略》一篇,聞于時。河工官吏務侵牟,所領巨帑,先實私橐,習為豪靡,饋遺甚豐,公一無所受。東河總督嘗從容為公言:「此俗例耳,拒之無以順人情。」公笑不應。年余,宣宗念公,以太常少卿內召,還朝補官。召對畢,上語大學士曹公振鏞,深歎異之。向用方殷,會疾大作,解官。 十五年春,歸涇陽,以十七年八月七日終於涇陽裡第,春秋四十又八。 子正誼,奉公喪葬于涇陽村西之原,卯首酉趾。 同治八年,門下士左宗棠督師西征,駐節長安,距公之歿已三十二年矣。正誼亦先卒。公長孫韋佩以舉人從征,暇奉公狀征銘。銘曰: 昔在中葉維慶光,日中月盈時太康。 文恬武嬉樂已荒,孰飭簠簋陳紀綱。 先生有道出羲皇,黃門三疏何琅琅。 帝曰俞哉臣之良,眾正頫首師汝昌。 有沮之者言如簧,謂宜明試勤宣防。 九河禹跡窮芒芒,習坎匪險吾道臧。 關節不到清以強,河伯弭伏蛟蛇藏。 帝思前席久不忘,河堧起官貳太常。 乞身歸臥涇之陽,歲祲振乏謀發棠。 收恤裡族恭維桑,清心惠問史牒彰。 我來自東征戎羌,持節度隴瞻公鄉。 墓門宰樹森成行,遺阡巋然妥平岡。 小子有述慎且詳,樵采譏禁世秦望, 涇山高高涇水長。 ▼贈內閣學士前福建延建邵兵備道周君祠碑 同治十年五月十五日,總統甘南諸軍二品頂帶、前福建延建邵兵備道周君卒於軍。餘疏君仕履及以死勤事狀聞于朝,天子軫悼,加贈內閣學士,蔭一子入監讀書。又二年,關隴底定,秦州人士追念遺德,請祠祀之。余又以聞,詔旨報可。於是州人卜地於州之天靖山,庀材鳩工,因高而堂,就夷而墀,繚以周垣,蔭以嘉樹,凡為屋若干楹,於十三年五月落成。奉君栗主居中,妥靈揭虔,神人悅喜。而權知州事黃君翥先複請余文其麗牲之石。 君少時從餘讀書,資質英敏,學有心得。余奉命視師東南,君從餘戎幕,凡可以贍軍恤民、為地方計久遠者,不避貴要,助余成之。群議翕訾,以相搖撼,君一切不顧,守意自如。後從餘度隴亦然。故當其任事,群小洶洶,及踰時曆歲,功效眾著,毀去而譽獨存,公道之不泯,實政之不可久掩也如此。 君諱開錫,字受三,湖南益陽縣人,名宦周公振之之嗣子也。廣西盜起,從胡文忠公于鄂,權沔陽州知州。湖北州縣減浮糧,蠲堤工土費,自沔始。曾文正公督兩江時,召置戎幕。餘奉命撫浙,君乃辭曾而之我,積功洊擢浙江糧儲道。餘督閩浙,君從入閩,調延建邵道,未上,署福建布政使。餘去閩,君署撫篆,蓋稍稍通顯矣,而為忌者所阻。 及餘西征三年,方移節度隴,趣攻北路,而南路隴軍挫于狄道,士氣銷靡,不可朝夕,將士無足任者。適君轉閩餉至,遂疏留君總統甘南諸軍,兼理民事。君罷捐糧之令,汰冗卒,勸耕墾,定課稅,革陋規,踔厲風發,人之謗君者視閩、浙為甚,然卒得民和。年余,鞏秦稱治。旋用兵複狄道、渭源兩城,進規洮、岷、河州。適黑頭勇丁潰變,君禽其凶逆磔之,貣附和者死,反側以安,而君之心力亦自此耗矣。 明年三月,疾作,支離寢枕,籌兵籌糧,籌餉籌運,造車船,通道路,營度庶務,一如平昔。軍吏泣請少休,君不顧也。于時疾日進矣。五月十日,以事赴秦州,行四十里,氣絕,稍蘇,舁還鞏昌,五日遂卒。 嗚呼!君以閩吏任隴之艱,拯苦扶危,不屑營脫,殫智罄慮,于國於民,況瘁殞身,僅及中歲,可不謂忠歟!而彌留之頃,賦詩自悼,猶謂君親兩負,從餘未終,其素所存者可知也。世乃嘖嘖而持其後,小人好議論,不樂成人之美,亦如此哉!然至今日,謗焰既熄,謳思在民,懷德誦功,奉以禋祀,朝論亦翕然稱之,知勞臣所獲,不在彼而在此也。 君家世行誼,具沅陵吳大廷所作《墓誌》,茲掇其大者書於碑,為歌詞系之,以永秦人之思。(歌曰:) 生勞苦兮死可休,虛飃飃兮靈之斿,眷西土兮聊淹留。 涉漢水兮臨漸江,浩閩海兮波湯湯,謗喙短兮謳吟長。 秦之州兮君所止,施號令兮民大喜,饑者飽兮痿者起。 風颯颯兮雲冥冥,靈之來兮如平生,叱騶從兮揚麾旌。 升幾筵兮享糈牲,昭精禋兮靈福爾,驅螟賊兮殪狼虎。 巋祠廟兮山之隅,民報祀兮終如初,祉耿耿兮安可誣。 ﹛胡案:浩閩海兮波湯湯,原脫「波」字。﹜ ▼威毅伯曾公夫人墓表 ﹛胡案:威毅伯,即曾國荃。﹜ 光緒元年,威毅伯曾公入覲,詔授河東河道總督。甫上,適聞其伯夫人之喪,以書來請餘表其墓。余與威毅昆季交有年矣,家世舊聞,得悉崖略,閫閾懿行未能詳也。然觀威毅所以致其悲悼,及其兄子毅勇侯紀澤所為《叔母墓銘》,則伯夫人之賢,誠有不可無傳者。 夫人自熊來歸,逮事父母及王父母,性行婉順,重親安之,與姒娣處,雝睦無間。威毅昆季劬學攻苦,自為師友,各以所得相切劘。或意見未融,因論辯至形詞色,夫人如有聞見,輒隱規威毅,諍而無失其和,至諸瑣屑,則不復參預。咸豐初,粵寇踰嶺下湘,俶擾南紀,兄公文正方憂居,詔起複督師。威毅昆季以封公命省兄軍中,並力討賊,如治其私。詔領湘軍,分道並進,百戰江淮間,斬渠魁,拔名城。窮賊所至,水震陸栗,萃于金陵,巨憝種誅,東南底定。文正主之,實威毅昆季及諸君子襄之,天下無異詞也。 威毅與文正同膺封爵,對擁節麾,功烈之盛,近古罕其倫比。夫人由寒儉而貴盛,憔悴不見其絀,姬薑不見其充,晨夕黽勉,無殊厥初。故威毅壹意馳驅,不恤其家,而家益治,厥德之恒,古賢媛何以加焉。今雖海宇砥平,隱憂仍未艾也。威毅功成名立,獨奉命行河,得以償其兵間積苦。而夫人已于光緒元年四月二十四日疾終裡第,不獲享其優逸,春秋甫五十又一耳。 子二:紀瑞,以威毅蔭兵部職方司員外郎;紀官,以文正推恩正一品蔭生,均讀書能仕矣。女子三。 孫三:廣漢、廣江、廣河。 紀瑞、紀官將以光緒二年十月奉母櫬葬於湘鄉廿四都大坪李子沖山之原,寅首申趾。湘陰左宗棠為表其墓,以塞威毅之悲。 曾氏之望出衡陽, 土斷著籍維湘鄉, 湘鄉之勳威毅章。 厥配名德史牒詳, 于千萬年茲焉藏。 ▼新甯劉君墓表 公諱孔濬,字罕如,晚自號雲樵,新甯縣學生,歿年七十。以長子坤一貴,贈光祿大夫、兵部尚書、兩廣總督如其官。新寧,湖南岩邑,與廣西邊竟接。道光末,巨寇倡亂廣西,江忠烈公首募新寧鄉兵討賊,繼之者今雲貴總督劉公長佑、今兩廣總督劉公坤一,均以勳績顯,為時名臣,新寧遂為天下重。公性方嚴,敦尚氣節,讀書不屑屑章句。早孤而貧,事慈親能供子職,鄉里欽之。江忠烈鄉舉入都,與曾文正為友,嘗為文正言公所以事親者,文正作詩貽之,所稱「孝子劉叟」者也。 余幕湘時,從忠烈問新寧人物孰愈,忠烈為言兩劉君。時雲貴制府蔭渠方以校官襄忠烈戎幕,兩廣制府峴莊則猶以諸生為忠烈家塾師也。忠烈論峴莊之賢,因詳太公實德懿行,足永人嘅慕者如此。夫由拳石至華嶽,由一勺至河海,鈞之山也水也,形狀大小廣狹殊,惟性與理則一。 自粵寇起,海內多故,吾湘以健鬥稱,事功雄天下,一時陟方面,擁節麾,多憔悴專壹之士,無所憑藉,雖乘時建立者所自致歟?其亦有所本也。峴莊能以忠實不欺事朝廷,知公之順德所積而流,禮所謂「資于事父以事君」者也。能持正無撓,不惑于習,則秉方嚴之概,詩所謂「惴惴小心」者也。事功之外,見雲乎哉!至於公之逸事,如狀所稱,尚多可傳者。子若孫守家法勿替。 生歿卒葬,均詳修撰劉嶧所撰《墓銘》,餘可無詞?峴莊制府請為公墓碑,書再至,既不可以不文謝,又典型猶存,傳之足闡潛德,為世則效。書此表之,誠無取乎「為善有報,不於其躬」諸說之諓諓耳。 ▼長沙徐君墓表 君諱蘷,字俞臣,長沙徐氏。世以厚德重於鄉邑,聞望非遠,而《志乘》傳焉。君之先德笏亭翁勤於為善,邑有義舉,必慎襄之。與先文學雅故,余童時見翁雅步城市,人輒避道致敬,迄今猶能彷佛也。君為笏亭翁長嗣,道光初偕弟蓉受書先文學之門。先文學教人為文,必依傳注,詮經旨,不尚藻繪,有所繩削,君屏息聽受唯謹。余時年十四五,好弄,敢大言,每成一藝,輒先自詫以視君,君微笑而已。數年,餘附鄉舉,遊學四方,與君蹤跡漸疏。聞君子樹銘成進士,改官翰林,名動京國,即今侍郎君也。 侍郎視學山東、福建,君嘗就其養。旋奉諱歸,與弟前翰林院庶吉士棻負土山中,並修先代遺阡,上至十數世,處家雍睦,質有其文,鄉人效之,無以詬誶聞者。教子侄多掇科目。歲饑,發藏粟振流人,全活頗眾。鄉居恂恂,不入城市,人亦忘其為封翁也。 余自咸豐十年出任軍事,轉戰江西、皖南、兩浙、八閩,度嶺至於潮、嘉。凱旋,移節陝甘,複督師平新疆,躍馬橫戈,日與壯兒雜處,五十年前親知之存者僅矣。音問鮮通,況望顏色。聞君尚健在,輒喜角巾歸裡,儻遇故人。前年酒泉營次得君手書,言近狀無它,知山居歲月較長,私幸如君之年,吾解甲歸,計猶可十稔活也。一日接侍郎訃,知君已於光緒五年三月十四日日辰加子終於裡第,壽七十有七。 回首舊遊,振觸百集。侍郎書來,將卜葬于長沙東大賢都某山之原,乞餘表其墓,因撮其所知者書之,俾後之過此者有所式焉。配張夫人,先卒。子男六:長即侍郎君;次樹珍,江西候補同知;次樹錄,早逝;次樹釗,江蘇六合縣知縣,候補同知直隸州知州;次樹鋒,浙江候補知縣;次樹鐸,議敘布政司經歷;豐立、愨立、毅立、成立、儉立、敬立、友立、端立,其孫也。晚近以來,士不安于塾,從軍歸者,鮮衣肥馬,日事燕集,囂淩滋甚。昔時勤樸謹厚,成教於家,暨於鄉邦,所謂君子人者不概見,吾湘習尚亦少異矣。表君之墓,竊有慨於中也。 ▼元氏縣知縣張公墓誌銘 君諱聲玠,字奉茲,湘潭張氏。縣故有兩張氏,皆以科第文字顯,而君族門材尤盛,裡人因號曰「新張」。曾祖九鐔,官翰林院編修。祖世浣,官江蘇揚州府知府。父家楨,官福建永安縣知縣。君生而穎異,四歲辨五聲,八歲能詩,下筆驚其坐人。幼隨永安君官福建,蹤跡在八閩,而湖外習聞其名字,論舊家英儁,輒交口稱玉夫。玉夫者,君自號也。 年二十九,舉道光十一年順天鄉試。李侍禦宗昉奇其文,欲首錄之,為同事者所抑,僅魁其曹。連與禮部試,不得第。二十四年,大挑一等,以知縣分發直隸。陸尚書建瀛為直隸布政使時,尤重之。保定府為總督治所,刑名繁雜,疑獄輒委君。富民韓某以殺人論抵,陰出重資乞君緩其獄,君峻拒之,考竟如法。南和歲歉,上官命君振之。君單車親詣各莊,第其戶口,給錢米,胥吏罷,民無所逞。縣俗強悍,善持官吏短長。前令坐事去官者數矣,君以嚴明禦之,訖事無嘩,轉語其黨,無嬲好官為。上官益歎賞。 明年,權元氏縣事,數月大治,聲績益赫。皇帝謁西陵,君奉檄治道,民安其素,不嚴而辦。其年,母吳太孺人卒于長沙,君聞赴歸,負土治墳,誠慎如禮。君兄弟凡六,俱不事生產作業,須君以食,計畫多無俚。君未官時,終歲搰搰營辦家計,如償宿逋,訖無厭倦。人以此稱君,而不直君諸昆。君既不能久于長沙,返燕而次子起韻、季子起彰同日病殤,門祚單耗,積憂傷人,甫數日,而君亦病歿於保定寓寢,蓋道光二十八年十一月十八日也,年甫四十有六。余與君交十餘年,又同婿于湘潭周氏,習知君,謂「識局清遠,敦讓有執」如君者,所就宜不止此,而竟止此也。悲夫! 君前娶李氏,有淑行,先君卒,餘為之銘。一子,起新。繼娶周氏,余婦弟,賢明工詩詞。子三,存者起毅。 君歿後,周孺人奉君喪,並挈兩殤之喪歸,萬里三槥,隻身兩雛,期功之親單,乞貸之路斷,卒乃克期還定,葬君故山。有終之誼,庶為無負。葬有日,諸孤寓狀來征銘。銘曰: 生而才未究厥施,有翼不奮終棲卑。 文字照世徒爾為,千秋萬載誰知之? 我銘其幽空漣洏,後欲有考征吾詞。 ▼陝西西乾鄜糧儲道黃君墓誌銘 君諱德濂,字劭懷,更字惺溪,湖南安化黃氏。安化之黃,自元以來多聞人,所居龍潭裡,喬木蔚然,為邑巨姓。曾祖明玉,祖時幬,父崇贊,代有隱德,州裡所重。君生而敦摯,無子弟之過。嘉慶十七年,補縣學生。明年,舉湖南鄉試。先名升,至是更今名。二十二年,成進士,改翰林院庶吉士,散館授檢討。居都時,嘗主陶文毅公澍,相為師友,講求當世之務,刻苦自勵,有所為必達其見。 道光二年,改官禦史,劾罷貪濁吏數人,風采甚著。會戶部以西陲用兵急餉,議廣常行捐例,中外官子弟得入貲授官。君上言:「國家常捐例,歲得銀四百余萬兩;然有階無官,於吏治無損。今令入貲授官,仕途淆雜,與大捐事例無異。大捐事例,上初意永停之矣,今奈何行此?」疏入,部議鐫級調用。宣宗以君詞直,仍留元官。 八年,授山西朔平府知府。朔平倚邊,土風儉陋,君振興學校,士之秀者賓之。大猾李朝陽舞文受賕,善持官吏短長,君禽治,論如律。其俗兒死不葬,委之壑,恣群狼囓之。狼習啖人,白晝入市無所畏。君設厲禁,並賞捕狼者,俗遂變。權知汾州府,又權知太原府。太原為大府治所,政事殷劇,上官倚君以辦。會蒲州鹽案作,民與隸哄,有死者,府縣吏稱民煽聚欲為逆,請兵往捕,人情洶洶。君言:「蒲州產鹽處,南風起,皚素霜積,貧民埽聚市賣,非可以私論。頗聞吏役假法苦民,民不忍,相率仇之,豈有意叛哉?雖然,舉事宜計長久,假以埽鹽地,丈量明白,計課多少,均之地額數不絀,而民之擾累免,斯亦官私百年之利也。」 上官韙其議,令往圖之,即調君知蒲州府,旋權河東道,兼筦鹽務。君至,獄解,循其法,至今稱便。河東鹽商素輕官,君令門者毋納商人貲,公謁,則坐堂皇見之,商更感服。未久,以親老請急歸。趙城民曹順為逆,害知縣楊延亮,君坐前權河東道失察亂民,奪一官。父喪服闋,謁部。宣宗一日以它事召詢大學士湯公金釗,忽語及君曰:「是故禦史黃德濂耶?素能其職,今何官?」湯公具對,所以嗟惜久之。旋發雲南,以同知直隸州用。 十九年,徙權知開化府。其地界廣西,多名盜。所部儂人種夷,獷惡無狀,嘗白晝劫掠城中,殺人飲酒,婦女稍艾者篡取無忌,行旅惴恐。前官禁民挾兵刃,盜持械如故,民無以禦。君急弛其禁,諭民自相團結,遇賊格殺勿論,盜漸衰息。明年,借補沾益州知州。僧某嘗殺人,事寢久矣。君廉得實,寘之法。在州四十日,大得民和。旋權知昭通府兼大關同知,又權知臨安府武定州,又權永北廳同知。上官雖知君而不竟君用,凡邊境州郡險惡難治,輒檄君往,朞余凡五易官。君亦不習巧避難,守意自如,朝奉檄,夕去任,所居皆有治實。在永北稍久,聲績尤赫。武弁某與君不相能,構君于巡撫。會川西逆賊王缺杷等竄入境,君縛之,畀四川官吏,俾自為功。巡撫偵知,以君不先白長官為罪,奏劾之。然罪人就獲,吏無可議,得免。 二十五年,擢順甯府知府,甫上,而永昌回匪之亂作。賀公長齡總督雲貴,檄君權知永昌府。回匪之起事也,有言永昌城居回戶與其謀者,迤西道羅天池且信且疑,令所召練總沈某詗之,反形具,即專戮無赦。沈故狡忍,一夕盡殲諸回之在城者,人鹹冤之。君至,則事已無及。逆回方假報復為詞,日夜思攻城。君繕守具,修城堞,練鄉兵,益為之備,回不敢近,旋就撫。事平,回順甯任。緬甯州回張富等複叛,劫死囚,據州城,勢張甚。君率兵討之。練勇范小黑掠平民,君斬以徇。整兵進,張富授首,逆渠馬效青、海老陝皆就擒。時臨沅鎮總兵李君能臣與君相得甚,而都司陳得功、土守備左大雄能戰,有名行陣間,皆君所賞拔者,樂為君用,故有功。有旨優敘,賞戴孔雀翎,擢陝西西乾鄜糧儲道。君官雲南十數年,所曆皆蠻村荒儌,溪洞險怪,人物猱雜,寒暑錯候,迥異中土,瘴癘之氣,纏刻肌骨。又屢值種夷不靖,劇賊縱橫,擐甲野宿,不皇寢處,雖功閱卓爍,於職事無所負,而君亦已憊矣。 抵陝年餘,疾大作,告歸,行至河南裕州施家店,遂卒,實道光二十有九年七月二十四日也,年六十又三。 鄉關修邈,視含荒驛,勞臣斯癉,不佚以死。籲!可悲也。 夫人王氏,生子立珍,拔貢生,中湖南鄉試副榜,候選教諭;雨田,縣學生,候選訓導。奉君喪歸,渴葬益陽柂木沖,將以咸豐元年某月某日葬君大栗港曹灣之原,坤首艮趾,奉狀來征銘。銘曰: 誠奉職,勤撫字。 甿所懷,悃愊吏。 賢有文,仁而武。 嗟勞臣,瘞茲土。 川為陸,陵為阿。 石可爛,銘不磨。 ▼廣東潮陽縣知縣賀君墓誌銘 君諱桂齡,字丹麓,善化賀氏。先世均以兄長齡貴,贈榮祿大夫、兵部尚書、雲貴總督,妣贈一品夫人。君于兄弟次居八,幼即耆學,敦實儉觳之行,自少至老,壹節無渝。生長華族,無子弟之過。晚舉進士,為縣令,宦游侈靡之鄉,不以纖毫自潤,不詣人求官,謝病裡居,仍以制舉文字課其子弟及親党交友之孤貧者。治《四書注疏》最精,稽諏遺詁,求達于程朱之旨,與人言必盡心焉,長沙人士皆能言之。 余少時出君兄侍禦公之門,又為尚書公所知,雅與君習。近居長沙,適君歸自粵,又數數詣君,詢世家故老流風之所存,怳若隔世。時值憂危澒洞,戚戚於心而無與語,輒就君一紓其懷抱,而寄吾憤焉。 嗚虖!躬值亂離,追思往昔豐暇優豫之時,遝不可複,則感歎深之。而探世變之原,即其都邑繁盛,儀容間美,以想其風俗之醇,知巨人長德所為藴釀留貽,教於家、形於俗者,非一日也。蓋有不禁其流連往復,企當吾世而複睹之者。餘嘗言之君而共嘅之,又未嘗不幸君之常存,俾後進有所觀也。今乃為君銘隧道之石,其悲亦可知。 按狀:君以道光二年優行貢入太學,為桂陽州校官,母喪去官。服闋,補巴陵縣校官。道光二十三年舉於鄉,二十七年成進士,以知縣發廣東,補潮陽縣知縣,未赴,署潮州府通判。以平清遠賊功,保奏府同知。廣東吏風貪侈,官茲土者以酷健為能,巧取民財實宦橐而已。君仕時,兩廣總督葉名琛與君雅故,君輒遠之。尋以廣東將有變,乞歸。元配黃繼室其女弟也。妾楊氏、周氏。楊先卒。子七:佩珩,監生;次源壬,廩生,出嗣君兄茂亭;次仲琳;次貽令,咸豐七年鄉試副貢生,官內閣中書,出嗣君兄尚書公;次錫勳;次仲霖,次仲琅。女四:善化周輯瑞、益陽胡杏翼、潊浦舒勳,其婿也,四未字。孫四,曾孫一。 君生於乾隆五十八年癸醜歲,卒于咸豐八年戊午歲九月十二日,春秋六十有六。葬善化八都張家灣,卯首酉趾。銘曰: 治樸學,醇乎懿。 達所為,悃愊吏。 我思古人繹昭忌, 書此永君所以志。 于千百年高邱巋, 後欲有考詞無愧。 ▼前江南道監察禦史黎君墓誌銘 道光、咸豐之際,天下甚苦兵事,其端發於泰西。英吉利以雅片觸禁令,率島人犯中國,沿海騷然。粵東西奸民因而伏山莽,盜兵以逞。八九年間,南自嶺嶠江淮,北極宛洛燕晉,生民轉側於干戈之交,餘患未已也。禦史黎君以翰林入台。道光中,英吉利闖入津門海口時上疏言「島夷不可縱,款議不足恃」,條用兵事甚悉,彈主款大僚,言詞切直。比款議決,遂引疾歸。 道光三十年,廣西賊起,君度事急,咸豐改元,詣京補官,劾湖廣總督程矞采庸怯誤事,縱賊深入湘中,將為天下患。已而賊圍長沙,破武漢,順流而陷九江,破安徽、江南,掠鎮江、揚州,遂別遣悍賊道皖北,略河南,渡河而擾山西及直隸。時都城方戒嚴,君奉命駐東城,一日語守者曰:「城上宜多積磚石。」守者慢諾之。君督責急,謂明日不具,將治爾。守者懼獲罪,走愬諸大僚,言「禦史恐我明日寇將至也。」大僚聞於朝,以恇擾降官。適君冡嗣福疇令直隸稾城,君就其養,旋客保定,一夕卒。 君性沖夷通脫,不事崖岸,與人交,久而益和,人亦樂近之。至於事理是非之際,毫芒不少假借。少貧嗜學,精舉業,尤長歌詩,清曠夷懌,適如其人。晚耽禪悅,亦留意《六書》之學,得古書善本,輒自讎校。不喜治生產,所得錢隨手散去。裡居值歲大饑,嘗傾資振之,所活甚眾。值窘乏,亦未嘗芥諸懷也。 餘少君十八歲,而相為友,晚更結為昏姻,投契至深且久,知君之志業可書者多,茲特撮其有關世局者數端揭之。 君諱光曙,晚更吉雲,道光五年舉人,十三年成進士,改官翰林,以禦史終。生於乾隆六十年七月二十一日,卒于咸豐四年三月十三日。將以九年十二月二十日葬於七畝台之原午首子趾。子男五:福疇,咸豐二年進士,吏部主事,改官知縣;福保,邑增生,候選知縣;福恩,郡廩生;福沅,湖北同知;福昌,江西知縣;余三,女婿也。葬有日,福保、福昌來乞銘。銘曰: 質清行夷,不究厥施。 官卑言危,乃與世違。 觀化無疑,將何所悲。 我納其詞,君當知之。 匪惟君知,來許昭茲。 ▼張叔容墓碣 叔容名起毅,湘潭張氏。父聲玠,字玉夫,先餘一年舉於鄉,同試禮部,同放歸,相得甚歡,複同婿於湘潭辰山周氏。玉夫之配茹馨夫人,余妻弟也。余與玉夫時皆貧甚,同居周氏桂在堂西,兩宅中隔一院,兩人旅食於外。每臘歸,輒設茗酒相溫,出篋中文字共評之,或道時務所宜為者,諧謔間作,嬉酣跌宕,興甚豪。漸顧玉夫所生三兒,已參差繞坐矣。叔容于兄弟次三,朗慧可愛。余時未舉子,嘗抱叔容戲語玉夫:「盍以此乞我?」輒相顧而笑。後數年,玉夫謁選,以知縣發直隸,權元氏縣事。茹馨夫人挈所生三兒及前室子起新赴之。 餘前已移家湘陰,治田柳莊,兩家相距數千里,音問遂疏。道光二十七年,玉夫病卒保定,叔容同母兄文保、弟癸保,未二十日相繼而殤。茹馨夫人扶其喪,並棺載二子歸辰山。余吊之長沙舟中,哀之甚,見叔容甫九歲,已能讀書,又頗用為慰。咸豐二年,廣西金田賊竄湖南,攻長沙,茹馨夫人攜叔容及其兄起新避寇來柳莊,余方徙居湘東白水洞,誅茅築屋,為自保計。親黨多從避亂,叔容兄弟與焉。居未定,當事禮余入長沙守城,嗣赴武昌,回長沙,皆居戎幕,治兵事。慮諸兒遭亂失學,延師課之。叔容嘗與兒子孝威、孝寬讀書山中,既徙居長沙,叔容兄弟亦同來,歲一歸寧其親而已。起新旋附縣學籍,叔容試輒黜。余索所作文字觀之,又未嘗不佳也。八年,叔容辭我去,余強其留,不可得,心常念之。 一日,遇辰山急足至,報我「叔容溺死矣。」傷哉!叔容內敏外樸,寡言笑,銳志為有用之學。童年從母讀書,即知古人必可學,言動如禮,無子弟之過。居山中五年,日課畢,盡發餘家藏書觀之,有所得,輒一一劄記,夜分不寐,所然膏燭倍他人。嘗以巨木篋自隨,啟閉甚密。歿後,起新發之。所鈔經史及己意論列者,為文數十萬,均甫有端緒。近更留意方輿之學,與時務所宜先者,規畫甚大,深自韜匿,不以示人,人亦莫能窺其涯際。聞時事艱危,輒悶損累日,間寄諸歌詩以見志,多可誦者。 嘗自以《易》推其命,謂「九年六月二十八日當大凶」,恐母知之,書而扃諸篋。果以是年月日墮園池死。死時夜黑,池水盡沸,園中若嗚嗚有聲。牆外人知有異,排門入視,不敢近。比舅家兄弟畢集,舉火照之,則叔容半身立池中,面微頫,手握書一卷,胸頭氣猶溫,百方救之,竟不復活矣。 叔容死時年才十九,所著詩古文詞及制義、律賦數百首,起新錄以視餘。十年春,將祔葬叔容于元氏君墓側,餘為選其文刻之,並銘其墓,俾世知藴奇負異,可必其成,成必遠乎儕俗。如叔容者,竟鬱鬱強死,為可悼惜,亦知余之悲叔容者,非僅親黨之私也。嗚呼!以叔容之早慧勤學如此,未見其止而遽死,死且不以其理,胡天生之艱而阨之慘耶?抑所謂「數不可違」者固有之耶?噫!銘曰: 貌臒而黧准高垂,眉疏銳下削兩頤。 低頭行遲有所思,讀書徹旦聲吾咿。 少小奇偉刊浮詞,窮探奧妙如渴饑。 珠樹未實先雕萎,生兒欲可將安為。 嗚呼叔容與鬼嬉,吾思爾爾寧知之。 ▼亡妻周夫人墓誌銘 夫人湘潭周氏,名詒端,字筠心。年十九,余兄中書君以贈光祿公遺命,聘為余室,蓋議昏有年矣。道光十二年八月,餘以貧故贅于周,與夫人生齊年,至是皆廿一歲。昏未逾月,《湖南省試名錄》至,餘忝鄉舉。其冬會試北行,有訛言半道病劇者,夫人微有所聞,憂思成疾,迨得南歸之耗,憂始解。然肝氣上犯之證,則訖不愈。踰年,長女生,余居婦家,恥不能自食,乞外姑西頭屋別爨以居。比三試禮部不第,遂絕意進取,每歲課徒自給,非過臘不歸。夫人與妾張茹粗食淡,操作勞於村媼。 ﹛胡案:都入贅了,還有妾。不簡單。好吧,大約是陪嫁丫頭。﹜ 道光二十三年,餘舉積年修脯,買田柳莊。明年,移居湘上,此為有家之始。又三年,長子孝威生,夫人雖愛憐之甚,然自能言以後,教必以正。兒甫三歲,即削方寸版書千文,日令識數字,檢前人養正圖為其講釋。坐立傾敧,衣履不整,必訶之。常時斂衽危坐讀書史,香爐茗椀,意度翛然。每與談史,遇有未審,夫人隨取架上某函某卷視餘,十得八九。自患肝疾後,荏弱善病,齊食日多。非祭祀賓客,不殺雞鶩。朔望分肉,必先婢媼。見貧苦殘廢,必思所以周之。僕媼受雇久辭歸,臨行無不感且泣者。柳莊地近湖堧,西北文涇港,《水經》所稱「門徑口」者也。道光末,沅、湘、資連歲盛漲,饑民多取道門徑口赴高鄉求食,絡繹過柳莊。夫人散米俵食,並丸藥乞病者。 咸豐二年秋,粵寇犯長沙,舉家避居白水洞,親故多就之。餘旋以當事禮赴戎幕,晝夜調軍食,治文書,以暇寧家者,歲不過數日。山中諸務,壹委之夫人,從容就理。比湖南撫部駱文忠公、湖北撫部胡文忠公勸余遷居長沙,為醵金買屋,乃得司馬橋今宅居焉。 九年冬,湖廣總督某公以駱文忠劾永州鎮總兵樊燮之嫌,謂疏出餘手,嗾樊上訴,詞連餘。余辭駱北行,將直之于朝,胡公固止勿行。返長沙,與夫人謀,將老于柳莊。夫人喜,謂「從此庶免嬰世網矣。」未十日,文宗命以四品京卿襄辦今大學士侍郎曾公軍務,乃募軍長沙,率以東征。自是轉戰江西、皖南,定浙江,移軍而閩,複漳州、龍岩。時余已由太常寺卿撫浙,督閩浙,封一等伯,複奉命節制廣東、江西,盡殲粵寇于嘉應豐順之黃沙嶂,班師還閩,夫人率家人省余福州,相見嗚咽久之,誠不意有聚晤之一日。無何,西事急,餘奉移督陝甘之命,總師西發。行至夏口,適夫人挈家累返長沙,航海東來,複得一晤。 餘登舟餞別,嘅後會之難期,夫人亦淒然相對,勉以吉語慰藉,而孰知此別即終古也。餘以寒生驟致通顯,自維德薄能淺,忝竊已多,不欲以利祿為身家計。又念吾父母貧約,終身,不逮祿養,所以貽妻子者,誠不忍多有所加。廉俸既豐,以輸之官,散之軍中,公之族黨鄉邦,每歲寄歸寧家,課子者不及二十之一,夫人安之若素。書來每詢軍中苦樂,餉糧贏縮,不以家人生產瑣屑慁餘。雖頻年疾病纏繞,于藥品珍貴者概卻勿進。兒輩多方假貸巿以奉母,不敢令母知也。 嗚呼!婦人適人,由窮苦而充裕,患難而安榮,雖賢知鮮不移其志。若夫人黽勉同心,初終一致,已非尋常所能,矧其心之所存,尚有進於此者。衰老餘年,不遑啟處,失茲良助,內顧堪虞,而謂能已於悲乎? 夫人生於嘉慶十七年五月二十一日,歿于同治九年二月初二日,春秋五十有九。子男四:孝威、孝寬、孝勳、孝同。孝威,同治元年舉人,承三品蔭,蒙恩特賞主事。孝寬,縣學生,議敘主事。女四:孝瑜、孝琪、孝琳、孝璸。孝瑜適按察使銜四川候補道員安化陶桄,孝琳適江西知縣湘潭黎福昌,孝璸適湘潭從九品周翼標。周氏婿歿,孝璸憂念成瘵,先母七日而逝。夫人傷之,肝疾大作,遂不起。孫三:長念謙,次、三甫生數月。長、次兩孫,孝威所出。孝威,夫人出也。余方督師剿逆回,駐節平涼,軍中不可持私服長沙赴至,乃書此塞餘悲。飭威寬卜壤湘陰東數十里玉池山外,營母葬,虛左穴以待。我志夫人墓,亦所以自志也。銘曰: 珍禽雙飛失其儷。 繞樹悲鳴淒以厲,人不如鳥翔空際。 側身南望徒侘傺,往事重尋淚盈袂。 不獲憑棺俯幽竁,人生塵界無百歲。 百歲過半非早逝,況有名德垂世世。 玉池山旁汩之澨,岡陵膴膴堪久憩。 敕兒卜壤容雙槥,虛穴遲我他年瘞。 ▼塚婦賀氏壙志 同治十年,長子孝威省余安定軍次,病歸長沙。歿後,其弟孝寬、孝勳、孝同奉其喪葬於善化縣天鵝山之原。孝威先于同治九年侍母周夫人疾,刲臂以進。亡後,鄉君子以孝行聞諸撫部,撫部聞諸朝,奉旨旌褒。方孝威病亟,婦賀亦刲臂進,卒不起。鄉人亦附言之,以非故事,未獲並請也。 賀氏為鄉賢禦史吾師蔗農先生諱熙齡季女。道光二十六年,孝威生,師聞喜甚,謂「是宜婿吾女」。師歿,黃文學雨田、丁文學敘忠、羅忠節公澤南以師遺命告,遂盟昏焉。咸豐十一年來歸,時余方轉戰江皖間,拮据戎馬,未遑問家事也。 周夫人書來,每道新婦賢,如譽其女。閩事平,餘奉命追賊粵東。比返閩,周夫人率家屬省余福州。時孝威已舉於鄉,生子念謙矣。去家日久,至是始複完集,見新婦且抱孫焉,喜可知已。數月,奉詔移督陝甘,討撚回,師次漢上,適周夫人率家人由閩航海至,餘登舟視之,戲問念謙:「爾從海上來,寧見海未?」答言:「見之。」問:「海大若何?」則引手作圍,家人皆笑。別後四年,周夫人疾終裡第。孝威時已續舉兩男,餘命之念恂、念慈。孝威葬母畢,度隴省餘,遘寒疾歸。臨死,呼寬勳同處分。家事畢,屬賀氏謹視兒。賀氏之未遽殉者以此。 光緒三年,念謙年十有四,覃恩承正一品蔭生,恂、慈皆能就塾讀矣。賀氏病乃益進。四年正月三日,日辰加卯,遂卒,得年三十有三,蓋憂能傷人也。悲夫!寬方侍餘肅州,勳同自湘報喪,將以光緒五年四月初九日合葬天鵝山,書此志之。文曰: 至性所發,非由思也。 刲臂救夫,同其危也。 諸孤漸長,殉匪遲也。 夭歟壽歟,吾不知也。 家庭多故,乃所悲也。 死則同穴,是其宜也。 佳兒佳婦,瘞於斯也。 噫! ▼候選訓導左君墓誌銘 君諱世望,字叔豫,又字仰山。長沙左氏,與餘族同自江西遷湖南,而世次不可複考。君與餘同歲生,少受業於先公之門,與余同研席。余以先公幼子恃愛,日誦所授書畢,即跳踉嬉戲,君則端坐默識,目不左右顧。嘗因學書不成,為先公訶督,君操紙翰,日夕學,手腕欲脫,涕泣不自休。其為學勤苦類如此。為文不作淺語,其覃思遠詣,有名程所不及者。屢躓於省試,以廩膳生歲滿貢成均,候選訓導,為鄉塾祭酒。以子壽棠貴,誥封朝議大夫。事親孝謹,居喪以毀聞,待兄弟戚族咸有恩誼。 咸豐初,粵賊犯湖南,君與邑人襄城防諸義舉,鄉里敬之。子五人:壽桐,國子監生;壽棠,同治壬戌科舉人,甘肅鎮原縣知縣加同知銜;壽杞,國子監生;壽梓、壽檀。 初,壽棠權知鎮原縣,君貽書勖以廉惠。及後補鎮原,君複貽書曰:「吾授徒自給,無賴于汝。汝到官,母以貪取,辱父母足矣。」 光緒二年十一月初九日卒於家,年六十有五。 噫!餘自中歲遭值世故,馳驅王事,至今頭白臨邊,拮据戎馬間,衰病日劇,方歎君優遊鄉里,得以長其天年,孰意君乃先我而就黃壤也。君卒而先公弟子存者僅矣。壽棠奔喪歸,將以其歿之明年九月初一日巳時葬君於大賢都鐵壚沖莊山之陽,立坤艮兼申寅向,乞銘其墓。憶與君同研席,依依如昨,而君之行誼亦足以傳,遂不辭而為之銘。銘曰: 先公之門眾才暨,嗟我與君生同歲。 晨孜夕矻事文藝,五十年來風電逝。 布衣韋帶樂君志,笞兵萬里我勞瘁。 嗚呼幽室君先閉,志君行實徒悲泗。 ▼李忠武公墓誌銘 公諱續賓,字克惠,一字迪庵,湖南湘鄉李氏。曾祖本桂,祖白詩,皆以公貴,贈榮祿大夫。父登勝公歿,特恩加光祿大夫。曾祖妣氏張、賀、王,祖妣氏戴,母氏蕭,皆封一品夫人。公性端凝,不苟言笑,而膂力過人,能挽強弓,命中于百步外。嘗就武科試,不第。咸豐二年,粵逆犯長沙,羅忠節公澤南率生徒練鄉兵,聽徵調討賊,公從之,平桂東衡山諸土匪。明年,賊圍江西省城,公隨忠節赴援,佐謝君邦翰治軍事。謝君戰歿,公代領其眾,解南昌之圍,克復泰和、安福,還湖南,平永興土匪,複其城。 四年七月,賊上犯岳州,曾文正公督水陸諸軍剿之,以忠武塔齊布公率陸隊與忠節及公所部千人會師,轉戰而前,閱兩旬而岳州平。乘勝克復沿江臨湘、蒲圻縣城,直抵武昌,連踏賊壘百數十,克復湖北省城。追敗賊於鹽埠,盡殲之,復興國州。時賊踞田家鎮,北倚半壁山之險,南跨岡原,築壘數十,中有鐵鎖橫江,勢甚張。忠節與公及塔公奮威沖蕩,斃賊萬餘,江水為赤。方事之殷也,士卒駴懾,多離伍潛逃者。公飛馬追擒三人,揮淚斬於軍前,士氣乃定。整隊迎擊,遂獲大捷。曾公據以入告,謂「有古名將風」者也。 自此長江上游險隘已得,而江、皖之賊不知所為計矣。公已洊保至直隸州知州。田家鎮捷報奏入,文宗大慰,詔以知府用,記名候簡,並賞「摯勇巴圖魯」名號。旋授安徽安慶府知府,進攻廣濟及黃梅縣,克之。嗣攻九江郡城,協剿湖口、梅家洲諸賊,大小十余戰,皆捷。而水師失利,賊複上犯,北軍走德安,武昌複陷。時曾公駐江西,饒、廣告急,檄湘軍往援,先後克復弋陽、廣信、義寧州各城,詔記名以道員用。旋奉檄回援武漢,巡撫胡文忠公林翼謂公「忠勇沈毅,必能為國戡亂」,悉以軍事委之。以克復通城、崇陽、蒲圻、咸寧功,加鹽運使銜。率師趨武昌,駐洪山,屢戰皆捷。 咸豐六年三月,羅忠節中炮陣亡,公統其眾擊卻石逆,平城外賊壘數十,開長濠鎖圍困之。十一月,再克武昌省城,加布政使,記名以按察使用。乘勝複黃州、興國、大冶、蘄州、瑞昌各城,遂直搗九江。悍賊林啟榮久據地險,江路中梗,群議不拔湖口,九江不可得。公力戰克之。旋複梅家洲,與水軍會複彭澤,夷小姑洑偽城。事聞,擢浙江布政使。明年四月,克九江,殲賊數萬,磔林啟榮屍九江乎!賞穿黃馬袿,加巡撫銜。時皖中糜爛,胡文忠公請留公圖皖以固鄂,詔許之。 公至皖,連克太湖、桐城、舒城、潛山,遂進三河集,平賊壘九,軍威大振。而逆酋陳玉成、李世賢等率大隊來援,連營數十里,我軍眾寡不敵,相繼潰。公知事不可為,躍馬入賊陣,死之,與難者約七千人。事聞,上震悼,手詔曰:「惜我良將,不克令終!尚冀其忠靈不昧,他年生申甫以佐予也!」追贈總督,湖北、江西、安徽、湖南立祠,予諡忠武,賞騎都尉兼雲騎尉世職。 同治二年,特旨遣官賜祭。三年,克復金陵,朝廷推恩有功之臣,賞二等輕車都尉世職。公擊賊,每以身獨當其堅,軍仗亦以其精利者讓人。所餘薪資,不入私橐。聞各營餉絀,則分而濟之,餘悉以犒將士,以故人樂為之用。聞公之歿,識與不識皆為之隕涕。 公生於嘉慶十八年五月十八日卯時,其卒於軍,則咸豐八年十月初十日也,年四十有一。原葬星子山,同治八年改葬四十四都①鶴爪山之陽,丁首癸趾。 配謝夫人。 子二:長光久,二品頂帶,浙江補用道,襲三等男;次光令,特賞舉人,早世。 女二:長適翰林院待詔朱式暉;次適中書科中書、騎都尉兼一雲騎尉曾紀壽。 孫三人:前普,蔭生,候選同知;前晉,候選通判;前音,縣學附生。女孫二。 光久從余江南總統營務,丐余文藏諸幽。余老矣,不能文,茲略為敘之,並系以銘。銘曰: 衡岳鐘靈,篤生偉器。率季從戎,聯鑣並轡。 冒險沖堅,攻心鬥智。和眾分財,就難讓易。 規複列城,洊膺閫寄。上契主知,方隆倚畀。 陷陣捐軀,成仁以義。我瞻三河,潸焉垂淚。 鐵劵酬庸,燕貽後嗣。陵穀不遷,貞瑉永志。 ﹛①胡案:湘鄉舊區劃,有「三坊四十四都」。﹜ ▼李勇毅公墓誌銘 公諱續宜,字克讓,號希庵,湘鄉李氏。兄弟五:長續宦,次續家,次續寬,次忠武,諱續賓,公其季也。公少好學深思,師事羅忠節公澤南,以躬行自勵,顏其居曰「恥不逮齋。」咸豐三年,與忠武公隨忠節募勇討賊,克復江西泰和、安福、義寧州,再克武昌、漢陽,以功洊擢花翎同知知府用,加道銜。是時忠武公戰功卓著,名震寰宇。胡文忠嘗疏言:「續賓才堪濟變,而飭整營務,和輯士卒,實賴其弟續宜之力。」時論翕服,上契天心。公之受知,蓋肇於此。 當忠武公之圍九江也,曾湣烈國華圍瑞州,公以事至瑞。會湣烈以父喪罷兵事,公接統其軍。適蘄、黃告警,公選千七百人亟援之,馳至黃州,連破賊壘,甫三旬而黃州平,詔賜「伊勒達蒙額巴圖魯」名號。連破賊于黃州、廣濟,與忠武會師克湖口、彭澤,拔小池口、梅家洲、小姑山諸賊壘,論功擢道員。八年,賊陷麻城,公以兵力薄,急切未能下。忠武公既複九江,移節與公同搗麻城,克之,加按察使銜。湖北兵事稍定,胡文忠規畫東南,疏請留公駐鄂。公議五路進兵,不果行。未幾,忠武公三河殉節,公拊膺大慟,收集潰卒,得數千人。 胡文忠居母喪,奉詔墨絰視師。抵黃州,與公撫循簡練,湘軍複振。公旋簡授湖北荊宜施道。明年,粵賊石達開率悍党二十余萬,由廣東出江西南安府,間道徑竄湖南之桂東、桂陽,圍寶慶。湘撫駱文忠策「賊將由寶郡竄蜀,預調精銳八十余營,濱資水立營,扼要佈置,為保守城關、遏賊入蜀之計。顧將領皆等夷,素不相下,非調威望素著、忠智如公者總統軍務不可。」並飭公自益陽、寧鄉取道界嶺,直趨寶郡城北,速解重圍,與被圍諸軍約期夾擊。公自寧鄉兼程疾進,至郡北釀溪,度浮橋,出賊不意,立破賊壘數十,擒斬無算。賊喪膽竄廣西。寶慶解圍,加布政使銜。 時曾文正與胡文忠方議規複安慶省城,曾公國荃圍攻安慶。將軍多隆阿公圍攻桐城,調公東還,軍於桐城青草塥。適逆酋陳玉成率眾十余萬援安慶,公與多隆阿公並力禦之,賊大潰。公以安徽按察使加二品頂帶。旋奉安徽巡撫之命,疏言:「保鄂宜先固皖,然亦須察度賊蹤緩急。茲賊自英山竄湖北,陷黃州、麻城、德安等城;臣宜提師回鄂,不能遽任皖撫之事。」比公馳抵武昌,連獲大捷,收復各城,而安徽屬境亦先後克復。旋以安慶功,詔賞穿黃馬袿。文宗愴念胡文忠薨於位,嗣事殊難其人,特詔公移節撫鄂。公疏言:「皖中軍事百倍于鄂,籲懇天恩,仍回安徽本任。」上皆從之。時苗沛霖叛服無常,朝廷密詢剿撫機宜。 公複疏主剿,上韙其議,詔授為欽差大臣。而公丁母憂,命仍署理巡撫。公疏陳哀悃,情詞懇切,賞假百日,回籍治喪。旋奉詔起複,墨絰視事。公疏言「強病赴皖,不敢稽延,懇開皖撫之缺,專辦軍務。」途次複陳病狀危急,賞假四月,而勞瘁哀毀太過,卒以不起,時同治二年十月二十八日也。遺疏入,上為震悼,敕照總督例賜恤,三省建立專祠,予諡勇毅。 曾祖諱本桂,祖諱白詩,皆以忠武公貴,贈榮祿大夫。父諱登勝,特晉光祿大夫。曾祖妣、祖妣、母,皆封一品夫人。配彭夫人。子光英,安徽滁州直隸州知州,政聲亦著,滁人思之。孫二:前泮,候選知縣;次前洽。女孫二:長訂,余孫念慈。 公生於道光三年三月十一日卯時,享年四十有一。原葬四十三都。同治八年,改葬鶴爪山忠武公塋右。 光久請餘志其墓。余與公相知久,近複申之以昏姻,不敢以不文辭,謹為之銘。銘曰: 將稱材武,厥本儒風;志為氣帥,理直氣充。 忠節羅公,學宗閩洛;生徒濟濟,鹹抱偉略。 壯武毅湣,蓋六七作。忠武勇毅,競爽齊名。 三河陷陣,忠武以隕;公複嗣之,天悲人憫。 仁者有勇,毅為近仁。嘉名飾終,允副其稱。 同懷同仇,死又同穴;仁人之風,光爭日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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