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朱貞木 > 鐵漢 | 上頁 下頁
一〇


  宋金剛一縮脖子,扭過身來,笑道:「你是窮星未退,色心又起。萬一被我們頭兒回來撞見,我可惹不起,她那張嘴又損又刻,我可受不了!」

  田二楞鼻子裡哼了一聲,一顆頭還捨不得轉過來,半晌,才轉過身來,笑道:「你望安,你不知道那位雌老虎嘴上說得好聽,說是:『寶雞出了亂子,連縣太爺都被人宰了,我們鏢趟子必須經過寶雞,怕前途出事,親自單身先趕一程,去淌一淌道。』雖然嘴上這樣說,我猜度她肚裡另有文章,你瞧她走時神不守舍的樣子,也許寶雞城內有她心上人在那兒,寶雞離這兒還有不少路,我們在蔡家坪樂個通宵也沒礙事,保管她不會趕來的。」

  兩人正悄悄的說著,後面驢上兩個女子,驢韁一拎,蹄聲得得,忽然策驢趕了上來。趕到和兩位鏢師並騎當口,前面驢上略微年長一點女子,向兩人點點頭,嬌聲說道:「兩位達官,我們要緊趕一程,到前站落店,恕我們失禮了!」說罷,鞭子一動,驢蹄跑開,一陣風似的擦著長長的一隊鏢趟子,趕奔前程去了。

  在她們出聲告罪,揚鞭趕路時,偏偏一陣疾風飄過,把前面那女子臉上的黑紗,卷起一角來,露出半張芙蓉似的粉面,電閃似的秋波,還向兩位鏢師掠了一下,惹得田二楞失聲怪叫:「嘿!這可要了田二爺的命!真夠漂亮呀!」

  宋金剛也有點發愣,兩眼送著過去二女的後影,嘖嘖有聲的說:「真怪道!落道串店的娘兒們,哪有這份人才!連兩匹驢,也透著十分精神。我說田老二,咱們不要陰溝裡翻船,這兩個女子,怕有點說處吧!」

  田二楞大笑道:「我的宋爺,你是聽鼓兒詞聽迷了,這一帶,路雖荒涼,有幾處垛子窯,有哪道上的人物,都在咱們肚子裡。這兩個丫頭大約是初出道的窯姐兒,像水蔥似的人兒,還會變什麼戲法兒,你是有福不會享,不知道想到哪兒去了。回頭,你瞧我的,保管你樂得閉不攏嘴!」

  前站蔡家坪確是個大山鎮,長長的一條街,兩邊買賣鋪各式俱全。鎮南一家老字號泰來店,專供過往客商投宿,進門一大片空地,兩面搭著一溜牲口棚,備客商卸貨存車,正面深深的幾層院落,足可住個十幾撥客商。威遠鏢局的鏢趟子在黃昏時趕到蔡家坪,便落了泰來店。趟子手們趕著三十幾匹騾馱,一進店門,泰來店立時熱鬧起來。頭一層院落,已經住滿了過路客商,鏢師們便包了第二進正屋三大間。

  鏢旗在前進過道口高高的一插,趟子手們和兩位鏢師,挺胸突肚,山嚷怪叫:「打臉水,掃土炕,卸行李,沏茶水。」趕羅得店中夥計腳不點地,暈頭轉向。

  田二楞百事不管,馬馬虎虎地擦了把臉,便急急地跳出房來,前前後後蹓踏了一遍,兩隻怪眼,烏黧雞似的,向各屋子東張西望。趟子手們還以為他小心謹慎,一落店,先察看察看店內有沒有邪魔外道,其實他念念不忘路上相逢的兩個驢背女郎。但是他前前後後蹓踏以後,各屋子全是男的,竟沒一個女的。他立時心上壓著一塊鉛一般,湊巧在過道上,急匆匆走來一個夥計,他失神落魄的把夥計一把拉住。

  他手勁是大的,把夥計拉得怪叫起來,他卻把夥計拉到一邊,悄喝道:「嚷什麼?我問你,有兩個落道吃開口飯的女子,比我們先到一步,怎的沒露面呢?」

  夥計一聽便明白了,嗤的一笑,說道:「沒見她們進店呀!哦!定是落在鎮北二友店了。」

  田二楞心裡一松,慌說:「時候不早,勞你駕,替我去跑一趟,好歹把兩個妞兒撮了來,朝廷不差餓兵,咱們心照不宣。」

  夥計一呵腰,滿面笑容的說:「你老望安,只要准有這兩個人,有財神爺抬舉她們,還敢不過來伺候麼?說辦就辦,我馬上去跑一趟。」說罷,真個腳不點地的走了。

  夥計一走,田二楞長長的籲了口氣,好像辦了一樁大事一般,這才想起前面空場上的騾馱,不知弄妥貼沒有。他從第二進穿到前進過道上,一眼瞧見靠過道客房門口,立著一個文生裝束的俊秀書生,年紀不過二十才出頭的樣子,看了田二楞一眼,背著手,轉身踱著方步,向過道外空場走去。田二楞大踏步一走,正趕上了年青書生,並肩而行。

  這時田二楞自以為情人將到,心裡飄飄然,一轉臉,便向書生兜搭道:「喂!老弟台,你上哪兒呀?你們是幾位呀?」

  那書生一揚臉,有點愛理不理的神氣,只說了一句:「上漢中,沒有伴兒!」口吻顯著那麼硬硼硼的。

  如照田二楞平日氣性,馬上就得發橫找錯。這時他一心盼著兩位美人兒,心眼兒裡,老在那兒樂得開花,非但不發橫,還平心靜氣的逗趣道:「嘿!人小口氣可不小,這是什麼年頭?憑你一陣風刮得躺下的身子,在這條路上,楞敢說單槍匹馬的獨闖,你家裡大人,也真放心你這樣走遠道……」

  剛說到這兒,湊巧宋金剛從空場裡轉身進來,聽見了田二楞的話,向那書生從頭到腳瞅了幾下,點點頭說:「我們這位田二爺的話,是一番好意,你難道沒有聽到前途寶雞城內出了大亂子的新聞嗎?這條路上可真懸虛呢!」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