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朱貞木 > 七殺碑 | 上頁 下頁
一一一


  金眼雕又悔又恨,瓢把子條子上寫著「事不機密」。便是自己的過錯,多半壞在韓老四兩面狼這幾個楞小子身上,一路墜著餉銀過來,定然露了馬腳,落在行家的眼內了。但是王太監左右幾個人,自己暗地都探過,似乎沒有什麼扎眼的人在內,憑王太監這種龜孫子。決鬧不出這套鬼畫符來,這事卻有點奇怪。他猛地想起了一檔事,一偏腿,跳下馬來,向飛槊張道:「你且等一忽兒,我得仔細探查一下。」

  他一聳身,跳上近身一輛車子。落在車的左面。因為他們這般人,大半從右面樹林內鑽出來的。這時道上首尾相接,停著長長的幾十輛運載銀鞘的車輛,所有趕車的腳夫,都抱著一條趕車的鞭子,蹲在左面道旁。金眼雕怒氣衝天,瞪著一對咄咄逼人的黃眼珠,向地上蹲著一溜的車夫,喝問道:「你們是哪兒人?車上的東西,從哪兒起運的?」

  蹲在地上的車夫,照規矩不敢站起身來,有幾個膽大的,七嘴八舌的說:「我們都是邢臺人。是邢臺衙門抓的官差,你老聖明,我們苦哈哈,敢不伺候官差嗎?東西是由邢臺縣衙,黑夜起運的,到了沙河鎮,滿街得說這批東西,是北京下來的,我們不明白怎麼一回事,滿街都有老總們押著走,不准我們隨便開口,到現在我們還摸不清哩。」

  金眼雕點點頭道:「唔!我明白了,我再問你們,替王太監趕車的,怕不是你們邢臺人吧?」

  其中有人便答道:「他不是我們一事,趕這輛車的,剛才和他們,一塊兒騎著馬逃跑了。」

  金眼雕又問道:「你們一路過來,有一個穿得斯文秀氣的小白臉兒,騎著一匹黑身白蹄異樣的駿馬,大約還有幾個人同行,其中還有一個美貌年輕的女子,他們路上瞧見了沒有?」

  車夫們搖著頭說:「我們沒有瞧見這樣的幾個人,更沒有瞧見年青女子,這條路上,年青女子,更不易碰見的了。」

  其中有一個車把式,卻說道:「我們從磁州進湯陰這段路上,卻碰著一位俊秀相公,確是騎著一匹與眾不同的好馬,是烏雲蓋雪的毛片,奇怪的是,這位相公文生打扮,鞍後卻掛著弓箭,而且單身匹馬,馬又走得飛快,我看得有點別致,這時才想得起來。」

  金眼雕向這群車把式們問了一陣,已明白這批假餉銀,在邢臺做的手腳。沙河鎮鴻升老店內一批真餉銀,定然在假餉銀起程以後,把我們引到這條路上,他們卻暗暗繞道走了。真瞧不透那混賬的王太監有這樣鬼門道。也得怨我一時大意,把他們大看輕了。他越想越不是滋味兒,非但瓢把子面前,有點沒法交代,自己金眼雕的老名頭,也被這一下子,摘了牌匾了。事已如此,只好和飛槊張同回塔兒岡,見了瓢把子,再想別的主意。

  在金眼雕飛槊張空手回巢的第二天,這段山道上,靜蕩蕩的不見一人,所有幾十輛假銀鞘,已由車把式在當日趕回原路。他們一回到沙河鎮,當然會有人開發他們。在這第二天的清早,楊展騎著追風烏雲驄,身後仇兒也騎著一匹快馬,一主一僕,走到這條山道上來了。昨天這條道上的情形,楊展己從仇兒嘴上,得知備細,暗暗側服劉道貞這條金蟬脫殼的妙計。因為金眼雕飛槊張攔截車輛當口,王太監一輛空車上的車把式,是仇兒改裝的。在出事當口,仇兒跳下車來,搶了一匹馬,夾在一群押運軍兵隊內,假裝落荒而逃,其實他又抽身回來,伏在遠處,看清了金眼雕飛槊張一群強人的起落,才撤身飛馬而回。把一切情形,向主人說知備細。

  這時主僕二人,裝作無關的過路客人,安心走到這條道上,預備一兩天內,渡過黃河,到南岸虎牢關和劉道貞三姑娘曹勳三人會面。原是事先約好的,劉道貞夫婦趕往洛陽,投遞公文請孫督師大營調兵,火速向指定地點,迎護餉銀,事情辦妥,再由洛陽折回虎牢關,等候楊展主僕一同返川。這時楊展主僕,到了這段山道上,不免按轡徐行,據鞍四眺。仇兒還指點昨天強人出沒處所。主僕二人,以為事已過去,心裡還暗暗好笑,齊寡婦這次白費心機,上了這麼一個大當。哪知道齊寡婦並非普通人物,已經爪牙四出,另有安排,而且根據金眼雕說起三義店韓老四輸馬吃虧的事已經注意到楊展一般人身上,雖然還沒十分摸清楊展和餉銀有關,但是這匹追風烏雲驄,是個容易招眼的幌子。這時主僕二人,又在這出事地段指指點點的一流連,早被塔兒岡的暗樁伏在林內,暗暗盯上了。

  主僕兩人,過了這段山道,出了一重山口,前面道路較為平坦,兩邊依然是密林陡壑。不過地勢卻比過來的那段路開展得多。主僕正想放轡疾馳,猛聽得前面右邊深林內,嗡的一聲,一支響箭,曳著破空的尖嘯,從馬前射了過去。楊展在馬上咦了一聲,立時把馬勒住,回頭向仇兒笑道:「當心,有那活兒了。我們也會一會北道上的好漢們。」

  一面說。一面順手摘下鞍後捎著的那張蛟筋鐵胎六石弓,把鞍旁掛著的一壺三脊狼牙箭,也問了一問。後面的仇兒,便說:「相公!瑩雪劍在我鞍後鋪蓋卷內,待我……」

  楊展忙喝住道:「莫響!用不著,沒被好漢們恥笑。」

  正說著,林內弓弦微響,刷地又一箭,直向楊展胸前射來,弓勁矢急,已到胸前。他正左手持弓,橫在鞍上,不慌不忙,右手一起,正把射到那支箭綽住。一瞧手上的箭,雖非響箭,也是去掉箭鏃的,不禁暗暗點頭道:「盜亦有道。」

  便向發箭處所,高聲喊道:「哪位好漢賜教!四川楊展,在此恭候!」

  這樣高喊了幾次,只聽到遠遠山谷裡自己的回聲,發箭的林內,卻依然靜悄悄的,毫無動靜,等了片刻,一個強人都沒有出現,這倒出於意料之外,也猜不透一支響箭、一支刨頭箭,是什麼來意?既然平安無事,也不必留戀下去,主僕二人,便整轡上道,可是這一路過去,不能不隨地留神,暗自戒備了。

  主僕二人一路疾馳,來到將近十三里堡一條道上,遠遠便見到前面一座黃土岡的岡腳下,疏疏的幾株長松,松蔭下影綽綽的有一個大漢,騎著馬,屹立不動。主僕兩匹馬跑到離那人一箭路時,雖然看不清那人面貌,卻已看出那人手上拿著一張弓,而且正開弓搭箭,楊展不由得吃了一驚,可是也有點暗怒了,一聲冷笑,立時放轡緩蹄,順手在箭壺內抽出一支箭來,兩眼註定了那面馬上的動作。似乎那面馬上人,存心和楊展過不去,遠遠一聲大喊:「來騎留神,看俺射你馬項。」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