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朱貞木 > 七殺碑 | 上頁 下頁 |
| 一一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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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批餉銀,到得晚,運得快,從沙河鎮向前途進發以後,當天到了邯鄲。可是在邯鄲城內,不知為了什麼,競耽擱了兩天兩夜,似乎那位王太監又在邯鄲城內擺起欽差譜兒來了,到了第三天,才從邯鄲出發,過磁州進了河南省界。一路似乎風平浪靜,沒有出事。等得過了湯陰,抵達浮山嶺相近的大賚店,沿途便發現了幾批短裝快馬的漢子,常常出沒於隊前隊後,有時越隊疾馳,一瞥而過。 運餉隊尾,押著王太監一輛華麗舒適的轎車,車前插著威武的官銜旗子,轎簾卻垂下來,遮得密不通風。由大賚店前進,過了洪縣,前站是十三里堡。這段是山路,崗巒重疊,道路有點崎嶇,車輛便走得滯慢起來。大隊人馬,是在洪縣打的午尖,山上這條山道,日色有點平西,可是初夏天氣,一路太陽灼得皮膚生痛,押運的兵弁和趕車的夫子,都是汗流口渴,牲口身上,也直流汗,張著嘴直喘氣兒。 本來預備一氣兒越過十三里堡,趕到汲縣,再行息宿,可是還有七八十里路,這樣人困馬乏,大約趕不到洪縣,要在十三里堡停下了。 這樣流著汗,又走了一程,一輪血紅的太陽,已落在西面的山口。落山的太陽雖然又紅又大,卻已不覺得可怕了,頭上已失去火傘似的陽光,一陣陣的輕風,從兩面山腳卷上身來,頓時覺得涼颼颼的體爽神清,腰腳也覺輕了許多。趕車的腳夫,嫋著長鞭,嘴上直喊著:「噓……噓……」 想乘晚涼多趕幾程。一路輪聲蹄聲,震得兩面山崗裡起了回音,可是走的山道,雖不是峻險的山道。有時過一道土岡子,上坡的道,非常吃力,下坡時卻非常的輕快,跨轅的腳夫,手上只要勒緊了韁繩,兜著風順坡而下,一氣便可趕出一箭裡路去,腳夫們這時最得意,嘴上還哼著有腔無調的野曲子。 大隊車輛正過了一道黃土岡,兩面山勢,較為開展:左面忽高忽低的沙土岡子,土岡上面,只疏疏的長著幾株大松樹,右面是黑壓壓的一片樹林。 樹林背後,是一層層的峻拔山峰。中間一條坦坦的山道,直看到那面兩山交錯形似門戶的山口。大隊車輛,走上這條坦道,忽聽得右面樹林背後的山腰上,呼咧咧……的幾聲口哨,接著從樹林內鑽出噹啷啷……鴿鈴似的怪聲,曳空而過,噗的一支響箭,直插在欽差的轎車上。護運的騎士、趕車的腳夫,立時起了一陣驚吼。大家都明白,這支響箭,是綠林劫道的先聲。趕車的腳夫,尤其有這種經驗,只要抱著鞭子,向道旁一蹲,沒有他們的事。 可是官家的公物,尤其是這種大批餉銀,絕料不到有這樣大膽的綠林,楞敢下手,連趕車的腳夫,都覺得事出意外,不知如何是好了。這批押運的騎士,僅五十多名,一半是京城的禁衛軍,一半是軍部抽調的京營,平時猴在京城內,本是擺樣兒的貨,非但沒有上過陣,也沒有和綠林交過手,以為這趟差使,雖然辛苦一點,不致有多大風險,想不到竟有敢劫官餉的匪人,一個個都麻了脈,睜著眼向那面樹林裡瞧。忽聽得樹頂蹄聲響處,潑風似的跑出兩匹馬來,一色的棗紅馬,馬上的人,都把一頂大涼帽掀在腦後,一色土黃繭衫的短打扮,飛一般橫沖過來,嘴上卻大喊著:「吃糧的哥兒們,沒有你們的事,識趣的躲得遠遠的……」 這兩人兩騎一出現,山腰上又是幾聲口哨,樹林內又縱出三四十人來,一個個揚著雪亮的長刀,卻沒有騎馬。前面山口,也出現了一隊騎馬的,也有二三十人,一聲呼嘯,迎頭馳來,把去路截住。從樹林裡出來的,便奔了車輛。這時照料車輛騾馱的腳夫,吃了齊心酒似的,早已抱著鞭子,蹲在左面的道旁。可笑幾十名押運的禁軍和營弁,竟一齊撥轉馬頭,往來路飛逃,因為來路上,還沒有匪人攔道。卻把欽差王太監一輛轎車,和幾十輛銀鞘車馱,都丟在那兒了。 先出來騎棗紅馬穿土黃繭絲短衫的兩人,大約是首領,瞧得一般軍弁,沒命飛逃,哈哈大笑,直奔王太監坐的那輛轎車。其中一個手持長槊的,用槊鋒一挑轎簾,向車內一瞧,頓時怪限圓睜,嘴上喊著:「唔!這倒奇怪。 姓王的混賬小子上哪兒去了?」 原來他瞧見轎車內並沒有王太監,裡面只擱著兩個鋪蓋捲兒。持槊的身旁,背著一柄短把大砍刀的,鬚髮己經蒼白,長著一對鷹眼,眼珠是黃的,卻射出逼人的凶光,在馬上一俯身,也瞧清了轎車內空無人影,嘴上噫了一聲,立時喝道:「不對!這裡面有玩意兒,我們的人,明明瞧見他坐著這車子進邯鄲城的。」 使槊的說:「這人命不該絕,不去管他,我們把銀馱子原車帶走便了。」 背刀的微一沉思,搖著頭說:「這裡面有事,我們不要中了他們道兒,我們得驗實了,再伸手!」說罷,一帶馬頭,奔了裝銀鞘的車輛,一聳身,跳下馬來,反臂拔出背上大砍刀,抽出一個銀鞘來,大砍刀一舉,哢叭一聲響,把銀鞘劈開。仔細一瞧,木槽內倒嵌著整錠像銀子般的東西,不過是鉛做成的。他挨著車輛,一車裡劈開一個,劈了十幾個銀鞘,不料都是鉛的。這便可明白,這幾十輛銀鞘,都是假銀鞘。為什麼要這把戲?不用多想,立時便可明白。他不明白的是憑王太監這種混賬東西,居然會玩出這手「金蟬脫殼」的把戲來,而且從什麼地方,洩漏了機密,被人家探出底細來呢?他氣得哇哇大吼,跳著腳大喊:「媽的!我們栽了!憑我們竟栽在五體不全的混賬東西身上!」 原來這名匪首,便是石鼓山的金眼雕,他不但生氣,而且慚愧,沿途設暗樁,探動靜,是他帶著黨羽辦的,費了不少心機,竟著了人家道兒,還耽誤了瓢把子的大事。 金眼雕跳腳大喊當口,使槊的也催馬趕來。這使槊的,便是浮山嶺首領飛槊張。長得魁梧威猛,豹頭環眼,年紀四十不到,三十有餘,他手上倒提著那支似槍非槍的長槊,比古人用的可短得多,八尺左右長短,統體純鋼,槊杆上纏絲加漆,烏光油亮,約摸有三十多斤重量,鞍後掛著一個扁形的牛皮袋,插著兩排短把飛槊,這種飛槊,形狀和他手上的長槊差不多,不過一尺多長,鋒長柄短,近於甩手箭一類的東西。飛槊張催馬趕近金眼雕身邊,看清了一輛輛銀鞘,變成了鉛鞘。罵了一句:「狗養的。把老子們冤苦了!」 一抬身左手拇食兩指向嘴內一叼,臉沖著右面樹林,鼓氣一吹,嘴上發出尖銳口哨,其聲舒卷悠遠,似乎是一種傳達急報的信號。他接連吹了幾次,那面林後一座高崗上,突然鴿鈴翁翁作響,沖天而起,一隻雪白鴿子,在空中一陣盤旋,便向這面直瀉而下,眨眼之間,鴿子落在一輛車蓬上。手下弟兄,趕過去伸手把鴿子捉住,從鴿子爪上,解下一個紙卷。 飛槊張搶過來,舒開紙卷,和金眼雕同看。紙卷上寫著: 「頃得密報。始知昨夜洛陽孫營抽調一支兵馬,星夜渡河,迎護餉運,系由新城小道,向延津滑州一路疾趨,可見餉銀必定迂道渡河,汝等定必中計。即事前截獲公文,亦系詭計。事機不密,致有此失。然王監庸碌小人,何得有此經緯,其中定有能者。 汝等速回,另有安排。」 這幾行字下面,畫著一個「齊」字的花押,當然是齊寡婦的手筆了。 飛槊張金眼雕瞧見了瓢把子的手筆,弄得你看我,我看你,半晌,沒開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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