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朱貞木 > 七殺碑 | 上頁 下頁
八五


  楊展原是揮金如土的人,又帶三姑娘同來,便包了一所三合的側院,安置主客,綽綽有餘,三姑娘也獨佔了一間正屋。大家落店以後,盥洗吃喝了一陣,楊展一看日影西斜,原擬休息一夜第二天清早,再去拜謁座師廖侍郎,不料氣粗膽豪的曹勳,一心訪友,也沒知會楊展,竟獨自溜出店去,雇了一匹牲口,快馬加鞭,先奔廖府,去看望好友劉孝廉去了。湊巧廖侍郎正在家中和西席劉孝廉一局圍棋消遣,曹勳一到,廖侍郎並沒進內。

  曹勳叩見之下,談起楊展一同進京,廖侍郎立時打發兩個親隨,套著自己上朝的雙套轎車,去接楊展,還囑咐把楊武舉行李隨從,一起接來。這一來,楊展才帶著仇兒,和家鄉土儀,趕來叩見座師。而且只好當面說謊,說是:「因為奉母命,帶著一位義妹進京訪親,不便在老師府上叨擾,望乞恕罪。」

  同時請求到內室,以門生禮叩見師母。

  廖侍郎對於這位門生,是夙契在心,刮目相待的,但是他的正室夫人,還在原籍,只有一二姬妾帶在身邊,說明就裡,便邀劉孝廉曹勳陪席,在小花廳內設宴,替這位得意門生洗塵接風。

  酒酣耳熱之間,廖侍郎興高采烈,和自己西席劉孝廉,提起岷江白虎口楊展如何退盜救危,清介絕俗,豹子崗擂臺,親眼見楊展如何當眾苦口婆心,武闈場中,如何絕藝驚人,他夫人雪衣娘又是如何的一位絕世無雙的女英雄,說得有聲有色,掀髯大笑。其實他這許多話,平時對這位西席,不知講過了多少次,現在楊展千里進京,師生相對,不免又舊事重提,好像在這位西席面前,證明自己這番話,毫不虛假一般,一方面也可見得廖侍郎對於這位門生,如何地得意了。

  廖侍郎說得滔滔不絕時,這位西席劉道貞微笑點頭,眼神卻不斷地打量楊展。廖侍郎話風一停,劉道貞轉過頭來,說道:「東翁,這位楊兄骨秀神清,英挺絕俗,果然是人中之豪,怪不得東翁讚不絕口,可惜今生之世,如果生在太祖開國之初,怕不是淩煙閣上人物。」

  廖侍郎忽然停杯長歎,捋了一把長髯,緩緩低吟道:「餘欲望魯,龜山蔽之,手無斧柯,龜山奈……何……」說到最後幾個字,聲音細得像遊絲一般,接著又是一聲長歎。楊展聽得,暗暗吃驚,說道:「老師吟的是孔子『龜山操』,也是孔子當時的牢騷,老師吟此,似乎感慨甚深,像老師執掌兵政,當然簡在帝心,正可訐謨入告,克展經綸,何致抑鬱如此呢?」

  廖侍郎向楊展看了一眼,點頭歎息道:「賢契!你生長天府之國的蜀南,從小席豐履厚,這次千里遠遊,初次到京,只覺耳目一新,哪知道國勢占危,已如危卵呢,不過老夫這種杞人之憂,不應該對你說,不應該阻你英年銳進之心,天生我才必有用,自有你作為之地,像老夫飽經憂患,一味頹放,原是萬萬學不得的。」說到這兒,忽又向劉道貞苦笑道:「墨仙!我居然得到這樣門生,應該自豪,偏在這大廈將傾當口,得到這樣門生,這又叫我萬分難過,當朝大老,昏頹至此,難道我忍心把他送入虎口嗎?他這次進京會試,一半還是我慫恿他來的呢。」

  劉道貞笑道:「東翁身處廊廟,所見所聞,都是不如意事,日子一久,難免灰心到極處,但是天道常變,事難執一,真到了不可開交之時,中國地大人眾,豈無一二豪傑之士,奮臂一呼,保障半壁,少康偏旅,亦能中興,人定也許勝天,未來事豈可逆料,也顧不得這許多,且食蛤蜊休問天,對!一杯銷萬古,再酌失乾坤。」說罷哈哈一笑,端起面前酒杯,一飲而盡。

  劉道貞對席是曹勳,他聽了他們鬧了半天文縐縐的之乎者也,自己插不進話去,雖然聽不大懂,察音辨色,自然也明白他們牢騷的意思,他又想起了沙河鎮那位巡檢的卑鄙行為,幾杯下肚,酒興上湧,他也沒有考慮身居客席,也沒有顧慮主位上是身居顯職的兵部侍郎,在劉道貞話風一停,哈哈舉杯當口,他不知怎麼一來,怪眼一瞪,把手一拍桌子,高聲說道:「朱家坐了二百數十年皇帝交椅,一代不如一代,大約氣數已盡,偏又寵信一般混賬行子的太監,活該倒霉,這是朱家的事,讓朱家自己料理去好了,要我們愁眉苦臉怎麼?俺在沙河鎮受了一肚皮肮髒氣,不是楊兄苦勸,俺早快馬加鞭,回轉自己家鄉了!」

  這位粗豪的曹勳,毫沒遮擱的敞口一說,大家聽得驚呆了,廖侍郎更是驚得瞠目直視,背脊冒汗,暗想這位傻哥,竟敢在我面前,大聲疾呼地說出這樣大逆不道的話來,如果被東廠校尉們聽去,不但這位傻哥罪滅九族,連我也得陪他吃一刀,這可受不了。正想發話阻止,劉道貞忙站起來,拉著曹勳急急地說:「你吃醉了,快上我屋去,靜靜地躺一回便好了。」說罷,不由分說,拉著曹勳便出廳去了。

  席上的楊展,也滿身不得勁,忙說:「老師恕罪,曹兄來自田間,性又粗直,說話不知禁忌,實在太……」

  廖侍郎不住的搖頭,忽然低聲笑道:「你以為我惱他麼?我是驚他這樣大膽,楞敢說這樣石破天驚的話,正惟他來自田間,突然在這兒說出這樣話來,正是我們在朝的,連做夢都不曾想到的話,他既然說得出來,可見在野的無數人們,心裡都難免有了這樣念頭,民心如此,大事去矣!不過他說的在沙河鎮受了一肚皮肮髒氣,這又是怎麼一回事?」

  楊展便把沙河鎮人募化,曹勳打不平的事,說了。

  廖侍郎歎息道:「原來那位曹君,未到帝都,便受氣惱,這就無怪其然。

  其實這種肮髒氣,在天子腳下的人們,已是司空見慣,受之若素了。不用說異常百姓,即就執示鈞衡的大學博士魏德藻,和我們那位兵部尚書張縉彥兩位大老來說,哪一天不仰承權監曹化淳王之臣等鼻息?堂堂宰相和尚書,都變成虛設,幾乎成了權監的清客。這裡邊也要怨幾位大老骨氣毫無,一味戀棧,遂弄得斯文掃地,我這不合時宜的侍郎,也只有滿腹牢騷,書空咄咄罷了。」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