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朱貞木 > 七殺碑 | 上頁 下頁 |
| 八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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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奈在楊展一方面,觀於海者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雖然青衫紅粉,促膝深宵,未免有情,也無非隱有護花之意,卻無問鼎之心,護花木於俠骨,問鼎便成挾恩,而且負義了,何況匪人隱伏,禍變將來,西廂之客,危機瞬息,這樣局面,也無法視若無睹呢。 三姑娘和楊展娓娓清談,心神耳目,都集中在對方身上,連外面敲過幾更,都有點惘惘然不大入耳。可是楊展卻明明聽得敲過二更,心裡便惦著西廂房那位同鄉的安危。轉念之際,聽得屋瓦上,微微的「哢嚓」一聲,似乎裂了一塊瓦,再聽便又寂然。微一點頭,向三姑娘一搖手,順手舉掌向燈檯一拂,燭火立滅。身子微動,疾逾飄風,已到了貼近院子的窗口。 花窗是紙糊的,有一點窟窿,便可看清院落內的動靜。這當口,正是仇兒竄上柳樹的分際,柳樹在正房對過,仇兒上樹,和賊人下屋,一切舉動,都落在楊展眼內,同時也落在三姑娘眼內。原來房內漆黑,楊展伏窗竊窺時,三姑娘不敢落後,也走上前來,和他穴隙同窺了。看到了賊人裡應外合,拔刀撬門,危機一發當口,楊展料定樹上的仇兒,定必魯莽出手,忙從身邊摸出兩枚金錢鏢,先把花格窗紙,弄濕了一塊,悄悄地揭下來,手法一展,兩枚金錢鏢,便從窗格內飛了出去。一中後腦,一中右腕,遂使撬門而進的賊人,疼得出了聲,驚得慌了手腳,向前一栽,把門頂開,攮子跌落,鬧得章法大亂,飛逃回房。接著就是曹勳驚起,仇兒答腔。解救了曹勳這場災難。 楊展發鏢以後,知道兩個賊人,輕鬆平常,已無施展餘地,便要退身。 猛覺三姑娘軟綿綿一個身子,正和自己緊靠著相站著。自己身子一動,三姑娘猝不及防,身子一歪,楊展防她跌倒出聲,慌急伸手扶住。三姑娘也早把身子站穩了。二人同在床沿上坐下,少不得彼此談些閒言閒語,以解寂寞,又恐隔牆有耳,彼此把聲音壓低,倒像在喁喁情話哩。楊展抬頭一瞧窗外,離天亮還有一段時間,佳麗當前,未免有情,同時想起新婚初別的嬌妻,也是不無悵惘。不覺向三姑娘說道:「這次你跟我進京,報仇是第一大事,只要我能為力,定必助你一臂,將來大仇得報以後,像你這樣的人物,不難得到如意郎君,共享唱隨之樂,江湖上不但風霜勞苦,而且魚龍混雜,人品不齊,一個大意,容易上當,我是希望你早日跳出這種生涯呢。至於我們這次萍水相逢,總算有緣,我想從此以後,我們結為兄妹,此去一路上起居飲食方面,可以免去多少顧忌,你看好麼?」 三姑娘感動身世,霎時間悲從中來,竟抽抽咽咽的哭了起來。楊展雖然心地光明,是烈烈轟轟一條漢子,終究此時夜深如海,客邸斗室之中,和三姑娘暗中相對,心理上多少受到些影響,常在自戒之中,此時聽三姑娘哭得悲傷,也就為之啼笑皆非,弄得不知如何是好,只好忍著心腸,假裝麻木不仁。幸而這樣僵局,沒有十分延長,耳聽鄰雞報曉,眼見窗櫺發白,由漫漫黑暗之夜,漸漸趨入光明的白天。楊展神志一爽,不禁長長的籲了口氣,宛如在萬馬軍中,拚死殺出重圍一般,暗暗喊聲:「好險!」 這時三姑娘,業已止啼,靜靜地好像入睡。楊展歎口氣說:「可憐的姑娘!我定要助你報仇,我還想替你謀一歸宿。」 楊展話方出口,三姑娘,突然一躍而起,這時曉色射窗而入,可看清彼此面貌,只見她跳起身來,滿臉啼痕地跪在楊展膝前,嗚咽說道:「相公真是頂天立地的英雄,難得相公垂憐,剛才說過願以兄妹相處,從此賤妾視相公為恩兄,但不知真的肯收留我這樣風塵淪落的小妹否?」 楊展伸手把她扶起,慨然說道:「丈夫一言,我從此把你當作義妹了,祝你此去,心願得了,和我一同回川,我母親膝前也有一位有本領的義女在家,你回我家去,定然可以處得像一家人似的。」 這時三姑娘心神,也和窗外曉色一般,清光徐來,浮雲盡掃。便和楊展細細商量一同進京的事。 直到仇兒和夥計進房,曹勳求會見,誤把三姑娘當作楊夫人,楊展脫口說明是「舍妹」。從此楊展和三姑娘,成了口盟的義兄義妹了,可是在當時仇兒和長隨們,只看表面,不明底蘊,當然疑雲疑雨,想到暖昧關係上去的。 在楊展進京當口,正值明季懷宗當國,祟禎十年以後的時期,內憂外患,已把大明江山,弄得風雨飄搖,危乎其危。可是北京城內,還是文酣武嬉,有家無國,有己無人,處處是漆黑一團。有幾個志行高潔、器識遠大的人,在這一瀉如崩的濁流狂瀾中,也沒法作個砥柱中流,只可做個消極的忠臣義士,拚作犧牲,再不然,在明哲保身的個人主義下,做了鴻飛冥冥,戈人何莫的逃世之流。 這樣趨勢之下,小人益眾,君子更危,時局一發不可收拾,這原是封建之世,「家天下」沒落時代的應有現象。可是那時北京城內,依然被一般昏天黑地的人們,維持著粉飾的生平、紙糊的尊嚴,便是四方有志之士,也還把它當作揚名顯才的唯一中樞,這是封建時代為少年造成的一條鎖鏈,像楊展這樣人物,也無法掙斷這條鎖鏈,總得觀光京都。可是粗豪的曹勳,卻已使酒罵座,幾乎茫茫然而去之了。 北京東城大佛寺街北頭,鬧中取靜的地方,有一所不大不小的房子,是新任兵部侍郎廖大亨的府第。前進三開間敞廳左側,一個小小的垂花門,門內一條鵝卵石砌就的小徑,通到一處花木扶疏的園圃,鑿著淺淺的一圈金魚池,池旁點綴了一叢玲瓏假山,臨池南面一座精緻的小花廳。時已掌燈,廳前一排花窗上,燈光閃爍,人影掩映,時時透出觥籌交錯、高談闊論的聲音,原來主人廖侍郎正在接待遠客,設宴洗塵。 廳內酒席上,坐在下面主位的,是白麵長須的廖侍郎。坐在廖侍郎肩下,一個方巾直裰,年齡三十有餘、四十不到的清臒文士,長得額挺頤豐,眉疏目朗,于一臉儒雅之中,隱隱透著英毅沉練的氣概,這人便是曹勳的同鄉好友,廖侍郎賞識的西席,臨邛孝廉劉道貞,別號墨仙。上面客位上兩位遠客,便是楊展和曹勳了。侍郎專為得意門生洗塵,因為曹勳和楊展同來,又是劉孝廉的好友,愛屋及烏,遂得並列洗塵之宴。 原來楊展主僕帶著三姑娘和曹勳,從沙河鎮鴻升客店起程,第二天進了京城,早有鴻升聯號、京師鴻遠老店的夥計,在城門口迎接,楊展一行人便落在鴻遠店內。一看這座客店,比沙河鎮鴻升客店規模大得多了,門口粉白照壁上,刷著「仕宦行台」四個大黑字,八字牆門兩旁,停滿了車馬,進進出出的都是衣冠楚楚的人物,送往迎來的店夥,禮貌周到,招待殷情,果然皇都氣象,與眾不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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