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朱貞木 > 七殺碑 | 上頁 下頁 |
| 八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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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展微微一笑,仇兒以為主人不信他的話,正想說出當年聽自己祖母鐵拐婆婆講過,江湖獨身女子,多有替盜賊做眼線,這女子步履輕疾,也許她便是女盜。話未出口,忽聽得院子裡步履聲響,店裡夥計領著客人看房子。仇兒覺得奇怪:這後院幾間屋內,都住滿了,哪有閒房讓客?轉身趕到外屋門口,向院內瞧時,只見夥計領著一個彪形大漢,推開三姑娘住的一間廂房,走了進去。夥計沏茶倒水奔進奔出,當然這個新到客人,住在三姑娘屋內了。 仇兒瞧得格外起疑,忍不住走到院心,把夥計拉在一邊,悄悄探問:「三姑娘住的屋子,怎的又讓別人占了?難道這位客人,是三姑娘的……」 話未說完,夥計搶著說:「年輕小夥子,不要輕口薄舌,三姑娘賣嘴不賣身,從來沒有陪過宿,剛才這位客人到來,前面櫃上回復他客已住滿,沒有閒房,這位客人氣粗心暴,硬要我們騰房子,幾乎大鬧起來。湊巧三姑娘出店去,瞧見櫃上為了難,自願把這間屋子讓出來,好在離鎮不遠住所,她另有寄身之處,她又單身一人,除出隨身琵琶以外,原沒有什麼東西留在屋內。當真!說起琵琶,她出門時身上似乎沒有背著這傢夥,此刻我領客進東廂房時,屋內空空,也沒有留在屋內,這倒奇怪……」 夥計剛說著,東廂房的客人,在屋內獷聲獷氣的喊著:「夥計!夥計……」 夥計被客人打斷了話頭,嘴上忙不及應著,便奔了進去。 仇兒聽得三姑娘退了房,已經出店,琵琶卻留在主人房內,這是怎麼一回事?心裡總覺拴著一個疙瘩。回到房內,便向楊展報告三姑娘退房出店的事。楊展看著桌上琵琶,似乎也有點愕然,卻沒有說什麼,只吩咐明天一早起程上路,早點睡覺。仇兒領命退出,隨身替主人帶上了房門。自己和外屋兩個長隨,一處睡了。睡在床上,心裡老惦著裡屋桌上的琵琶。 迷迷糊糊一覺醒來,聽得鎮上已敲二更,兩個長隨,卻睡得死豬一般。覺得有點內急,輕輕的跳下床來,忽見裡屋門縫裡,兀自漏出一線燭光來,側耳一聽,裡面竟嘁嘁喳喳,壓著聲音在那兒說話。仇兒大疑,可是憋著一泡尿,顧不得別的,躡手躡腳的出了外屋,悄悄的在院子東面角落裡,一株大樹根下,放了一泡尿。系好了褲,正想竄到主人窗下,偷看一下房內和誰說話。忽聽得正房後坡,微微的「哢嚓」一聲響,同時主人房內,燭火立滅。 仇兒心裡一動,一聳身,竄上了槐樹,身子一縮,隱身在樹枝杈縫裡。樹上已有幾條初芽的嫩梢,垂下來,簾子般把身影遮住,忙把腰上纏著的一條九節亮銀練子槍,問了一問。抬頭向正面房頂瞧去,借著一點稀微的月色,瞧出房脊上一條黑影,從後坡閃到前坡,一矮身,蛇一般到了簷口,略微一沉,便見他在簷上一轉身,背上斜系著一個包袱,又插著一柄單刀,刀光一閃,人已垂下簷來。兩腿一拳,手一松,身子已落在院子裡。可是一落地,腳上便帶出一點響聲來。樹上的仇兒,看他輕功不過如此,便放了心,且看他鬧出什麼把戲來。 這人從房上下來以後,鷺行鶴伏,沿著正房幾間窗下,挨著窗口,貼耳細聽。一忽兒,轉過身來,向西廂房奔去。這一來,樹上的仇兒,瞧清了這人面目,雖然頭上包著黑帕,上下一身短打扮,可是一張凶眉凶眼的骨牌臉,明明是白天揮鞭跨轅,駕著「人蝟」騾車的那個賊和尚,腳上兀自套著高腰襪,灰黃僧鞋。見他在西廂房窗下。聽了很久,房內姓曹的客人,呼聲如雷,有時一翻身,睡夢裡兀自喊罵著:「可殺的和尚!混賬的太監!」 仇兒聽得逼真,幾乎笑出聲來,在窗外偷聽的人,卻驚得往後倒退。 忽地一轉身,奔了東廂房,在門上輕輕的彈了幾下。便見房門輕輕的推開尺許寬,從房內閃出那個投宿的彪形大漢,這時長衣去掉,一身勁裝,兩腿魚鱗綁腿布上,分插著兩柄攮子。一出房門,在彈門的賊和尚耳邊,嘁喳了幾句。賊和尚一翻腕子,拔下背上單刀,彪形大漢也把一柄尺許長的雪亮攘子,拔在手內。兩人霍地分開,賊和尚倒提單刀,竄到西廂房的窗下,身子背窗朝外蹲下身去,那個彪形大漢卻奔向西廂房門口。微一俯身,用手上攮子,偏著鋒,輕輕的插進門縫,似乎先試一試房門裡面,有沒有落閂,看情形大約裡面是閂上了的,彪形大漢,竟費了大事,躬著身,用刀尖慢慢的拔著裡面橫閂,微微的發出吱吱的聲響。隱身柳樹上的仇兒,是此道中的祖傳,瞧得暗暗好笑,暗暗罵聲:「笨賊!」 彪形大漢拔了半天,似乎已經得手,房門已推開了一條縫。房內的曹客人,兀自鼾聲如雷,毫未驚覺。 彪形大漢身子一起,似乎便要邁步而入。樹上的仇兒,看得逼真,暗喊不好:正想解下九節亮銀練子槍,縱下樹去解救,驀見彪形大漢,不知怎麼一來,嘴上竟唷的出了聲,而且上身往前一栽,通的一聲響,一顆頭正頂在房門上,把門頂得大開,幾乎直跳進房內去。同時又當的一聲脆響,手上一柄攮子,也跌落在房內了。這一來,房內酣睡的曹客人,大約已被聲響驚醒,床上有了動靜。蹲在窗下巡風的賊禿,卻驚得一跳而起,死命拉著彪形大漢,跌跌衝衝的逃進了東廂房,把門關得嚴絲密縫,聲息毫無。可笑的那位西廂房曹客人,雖然被聲驚醒,跳下床來,赤手空拳的,走出房門來察看,因為屋內沒有掌燈,賊人掉落房內的一柄攮子,大約尚未瞧見。立在院子裡。 昂頭回顧,嘴上喃喃的罵著:「老子真倒霉,不想又落在賊店裡,拚卻半夜不睡覺,看賊子有甚能耐,偷老子什麼去!」 嘴上罵著,奔到柳樹下小便了一陣,便馬馬虎虎的回進房去,把門掩上了。仇兒躲在樹上,看得這幕活劇,又樂又驚:可笑這位老鄉,白天在街上,手腳上很明白,不料是位初出道的雛兒,把兩個要命鬼,當作尋常偷兒,連店家都沒驚動,竟自馬馬虎虎的回房了。可驚的那個撬門的彪形大漢,似乎受了傷,鬧得虎頭蛇尾,外帶丟人現眼,仇兒想到彪形大漢,定然受傷,便向楊展窗上,看了一眼,暗暗點頭,沒有別人,定然是我主人,暗地用金錢鏢,傷了賊人,替同鄉解了一步危難了。 這時,院內依然恢復了虛靜無聲的局面,自己主人房內,和東廂內兩個賊人,也絕無聲響。只有西廂房那位老鄉,似乎在床上翻來覆去,嘴上兀自喃喃的罵個不休。仇兒聽得一樂,心想這倒好,這位老鄉,存心守夜,兩個賊人,一傷一驚,不致再出什麼岔子,街上已敲四更,離天亮也不差什麼了,我倒要和賊人開個玩笑,把那房上下來的賊禿,堵在屋內,且看他到天亮時,怎樣脫身?仇兒暗暗地想了個主意,自己白天瞧見過東西廂房的內容,和正屋不同,窄窄的屋子,並無後窗,不愁賊人偷逃,主意打定,悄悄的溜下樹來,一聳身,到了正房門口,故意把房門,呀的推響了一下,加重了腳步,走到院心。 西廂房的曹勳,聽出聲音,便跳下床來,開門而出,向仇兒說道:「小管家,你大約也聽到響動了?這樣老字號的客店,竟有不開面的毛賊,想到太歲頭上動土,真是氣死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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