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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九


  三姑娘盈盈起立,眼角上晶瑩的淚珠,已奪目而出,舉起紅袖,拭了一拭眼淚,低低說道:「賤妾初見相公,便知是位不同尋常的人物,此刻和相公接談之下,便看出是位有膽量、有胸襟的少年英雄,明知萍水相逢,不便冒昧相求,但像相公這樣人物,平時絕難碰到,機會難得,也顧不得羞恥了。」說罷,又要拜下去。楊展忙止住她行禮,正色說道:「不必多禮,我早說過,姑娘求助的事,如在情理之中,定當量力而行,如若愛莫能助的事,姑娘雖然哀求禮拜,也無濟於事,姑娘且請坐下,說出來讓我斟酌斟酌再說。」

  三姑娘被楊展話風一鎮,低著頭,倒退了幾步,坐在楊展側首的一張椅上,臉上帶著一種悽楚可憐之色,半晌,沒有開聲。

  楊展心裡有點不忍,微笑道:「姑娘究竟有什麼為難之事?不用管我能否有力量相助,萍水相逢,總算有緣,讓我聽明情由以後,再作商量,也未始不可。」

  三姑娘眼皮一抬,淚光溶溶,滿臉帶著一種嬌羞乞憐之色。沉了片時,才緩緩說道:「距這兒二三十里路,太行山十八盤拈花寺的住持,現在被人們稱為八指禪師,受著北京聲勢赫赫的司禮太監曹化淳供養,其實此人,就是當年出沒晉北,出名的凶淫無比的大盜,江湖上有個怪綽號叫做花太歲的便是他。那時先父以保鏢為業,世居大同。有一年,先父押鏢路過晉西苛嵐山,花太歲率領同黨,在要路口埋伏,竟想截留先父的鏢馱子。狹路相逢,交起手來。花太歲被先父削掉右手指拇兩指,蔣荒逃去。

  從此結下深仇,先父也時常戒備。後來聽說花太歲被先父削指以後,落髮為僧,不知去向。過了幾年,先父一病逝世,家中只有賤妾姊妹三人,賤妾年紀最小,那時只有十幾歲光景,大姊已招贅先父一個門徒為婿,二姐年亦及笄,尚未嫁人。萬不料橫禍飛來:一天晚上,花太歲突然尋蹤而至,飛身入室,聲言報仇。我姊夫武功並不算弱,大姊二姊也有一點防身本領,三人合力抵禦之下,無奈花太歲幾年隱蹤,武功大進,右手二指雖已削去,一柄厚背踞齒左臂刀,招術精奇,右臂一筒喪門釘,更是歹毒。我姊夫和大姊,雙雙畢命於喪門釘之下。最慘的我二姊,力絕被擒,先奸後殺。只賤妾預先逃出屋外,得免於難。事後,賤妾立志報仇,投奔五臺山姨母家中學藝。

  我姨母便是五台鐵琵琶一派的掌門人,當年江湖上稱為『鐵姆』的便是她。

  我姨母得知賤妾家中鬧得家破人亡,恨極花太歲,一面傳授賤妾武功,一面探尋花太歲蹤跡。一晃五六年,竟查不出花太歲落腳處所,我姨母年歲已高,不久便死。賤妾自知武功沒有大成,可是報仇心切,背著師傅鐵琵琶,扮作賣唱的風塵女子,出入黃河以北各省碼頭,立誓蹤跡仇人,吃盡風霜之苦。直到今年新正,從山西遼州路過黃漳鎮,瞧見一群被十八盤匪盜劫掠的客商,說出攔路洗劫的強盜,其中竟有光頭受戒的和尚。黃漳鎮的人,一聽這話,立時變貌變色,暗暗告誡那般客商說話留神,十八盤拈花寺方丈八指禪師,是司禮太監曹公公的心腹,十八盤一帶,只有一座拈花寺,明知寺僧是強盜,也不能出口,萬一被寺裡和尚聽去,小命便難保了。賤妾一聽出家人敢這樣無法無天,已經可疑,又聽出拈花寺方丈叫什麼八指禪師,賤妾仇人花太歲,不是只剩八個指頭嗎?一發聽在心裡去了。

  當時不動聲色,便在黃漳鎮宿店住下,探明了拈花寺路徑,夜入寺內,暗地偵察了一下。果然,寺內聚著不三不四的人物,而且藏著女子,無惡不作,卻沒見八指禪師的本人。暗地偷聽寺內一般賊禿的談論,八指禪師定是花太歲無疑。但是花太歲已經離寺進京,被司禮太監曹化淳供養在家裡了。賤妾探明了仇人蹤跡,悄悄退出拈花寺,想了一個計較,第二天從黃漳鎮路過邯鄲,便在這兒沙河鎮停留下來,借賣唱為生,掩飾耳目。好在仇人花太歲行兇以後,事隔多年,沒有見過賤妾,也不會知道賤妾是五臺山鐵琵琶派下的門徒。仇人從北京下來,回他拈花寺去,勢必要經過此地。

  他寺內的和尚,如此不法,仇人更必不脫當年凶淫的面目,原想等仇人到此,以賣唱近身,行刺報仇。不意等了一個多月,音信毫無。最近從北京下來的客商口中,探出八指禪師被曹太監留住,異常寵信,好像變成曹太監保鏢的一般了。賤妾得知這樣消息,急得了不得,不用說一個孤身女子,想進京混入聲勢赫赫的曹太監府內,刺死仇人,很是不易。便是現在京城,因為山海關外騷撻子,常常入寇,震動京畿,京城進出,盤查非常嚴密,一個單身江湖女子,容易惹人注意,恐怕連混跡京城都不易了。正在無計可施,湊巧碰見了相公這樣人物,不敢請求相公助妾報仇,只求在相公蔭庇之下,能夠陷跡京城,便感恩不淺了。」

  三姑娘說出自己的來歷,和立志報仇的事,聲音說得非常之低,好像怕外屋人們聽見似的。在外屋的仇兒和兩個長隨,還以為房內喁喁情活哩。

  可是楊展聽她說出這番淒慘的遭遇,和花太歲的淫凶,不禁劍眉微堅,不住點頭。暗想:「白天拈花寺和尚的人蝟惡劣,沙河鎮巡檢的卑鄙,以及同鄉曹勳的海罵,更覺花太歲這種惡人,萬死猶輕,同時反映出三姑娘冒死尋仇,志堅心苦,可嘉可敬。只是她最後說出來並不想求人幫助復仇,只求蔭庇進京,如果只想求人攜帶進京,任何人都可想法挈帶,剛才窗外吃醋亂嚷的幾個客商,恐怕求之不得,何必定要自己蔭庇呢?卻有點可疑。」

  其實他想左了,三姑娘求人挈帶,進京報仇是一擋事,不求別人挈帶,只求楊展挈帶,雖然一客不難為二主,卻是報仇以外的另一檔事,也可以說三姑娘芳心裡暗藏的私事。不過女人的心,曲折而又曲折,楊展一時不易猜透,便認為可疑了。

  楊展心裡轉念之間,三姑娘又開口了:「相公,像賤妾這樣來歷不明的女子,又在相公面前,明說進京報仇,自己也覺得太唐突了,相公是進京應試,飛黃騰達的人物,怎能摯帶一江湖女子,賤妾實在太冒昧了,恕賤妾失言吧!」說罷,柳眉緊蹙,悽楚萬分,緩緩的站了起來,玉手一伸,似乎想拿起桌上琵琶告退了。

  楊展一伸手,把桌上鐵琵琶撳住,忙說道:「姑娘請坐,楊某雖然天涯作客,尚不是膽小怕事的人,姑娘苦志尋仇,不用說姑娘是一位女子,便是男兒,也是不易,我並不是嫌姑娘冒昧,我正在替姑娘設想,進京以後,怎樣才能了你心願?這種事魯莽不得,京城不比他處,萬一打草驚蛇,仇報不成,姑娘自己反脫不了身,便不值得了。」

  這幾句話,聽在三姑娘耳內,無異說是:「挈帶進京,小事一樁,只愁你怎樣下手,才能了你心願呢?」

  三姑娘心裡一松,立時長眉一展,秋波深注,盈盈的走到楊展身邊,悄悄說道:「賤妾托相公福庇,只要混跡京城,拼出一死,也要報此深仇!」

  楊展微一搖頭,笑道:「定法不是法,到了京城,總得看事行事才好,不過你這身打扮,不大合適,換一身雅淡點才好。」說罷,站起身,從床邊行囊中,取出一錠紋銀,擱在桌上,向她說:「明天我便進京,你拿著這錠銀子,快到鎮上找一套合身衣衫。」

  三姑娘瞧著桌上銀子,微微一笑,向楊展溜了一眼,咬著牙說:「相公權且安坐,賤妾去去便來。」說罷,不等楊展開口,行如流水,姍姍出房而去。她這一動作,楊展有點明白,定然因為拿出這錠銀子來,以為看輕了她,仍然把她當作串店賣笑的下流女子了,她這一去,當然是改換身上裝束去的。

  三姑娘一出房,仇兒進來說:「三姑娘把鐵琵琶擱在這兒,她卻沒有回房,竟自出店去了,這女子有點怪道,相公得防著一點,不要著了她道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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