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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


  ▼第六章 小洪相公的蹤跡

  「老道看得這奇怪面孔而又陌生的人,正在驚疑不止,猛聽得讓他喝酒,顫巍巍地說道:『你老請用!不過那位恩爺怎的不見?諸位怎的不待他同吃呢?』

  「袁鷹兒大笑,朝熊經略一使眼色,呵呵笑道:『你問的那位客官,不等天亮早已動身了,此刻怕不只走了幾十里路哩。』

  「老道信以為真,露著滿面失望的神氣,低著頭一聲不響走向樓梯。袁鷹兒明白他記掛著昨夜熊經略允許犒賞他的一著,不禁笑道:『你回來,俺有話哩。』老道無奈,又挨近前來,袁鷹兒笑道,『那位客官走的時節,有一塊銀子交給我,說是待俺們走時再給你,此刻我特地對你說明一聲,你可放心了!』

  「那老道一聽有銀子留著給他,立時從滿面縱橫的皺紋內,露出一絲絲的笑容來,慌向三人千謝萬謝,說個不了。熊經略大笑,正想伸手掏銀,猛覺得腰中所有,業已掏盡,不禁一愣。忽聽得桌上爭的一聲,混天猴已掏出二兩重的整塊銀子,丟在桌角,指著老道笑道:『你拿去,這便是那位客官留給你的。』老道心花大放,伸出雞爪似的手,把銀一撈在手中,連後腦勺都要笑出來,不知說什麼才好。謝了一陣,正要回身,熊經略又喊道:『你且回來。』老道吃驚,以為到手的銀子不穩,走過來待在一邊,熊經略問道,『這許多酒肴,當然是你清早出去買回來的,不知今早市上有什麼稀奇的故事沒有?說來我們聽聽,好讓俺們多喝一杯。』

  「老道一聽這話,似乎精神大振,指手畫腳地說道:『說也真巧,早日老朽沒有什麼可買的,一年到頭,也難得出去幾趟。偏偏今天一早出去,便讓小道聽得一樁天大的新聞,小道上得樓來,本來要告訴各位施主的。施主們一給銀子,小老道樂糊塗了,偏把這事忘了。施主這一問,恰好又提醒小老道了。』

  「熊經略慌問道:『說了半天,究竟甚事呢?』

  「老道說道:『俺一早起來出寺,到了市上,正逢著一群高頭大馬,旗鑼喝道,火雜雜的兵仗擺了半里長,看的人像湧潮一般,把俺擠在一家店鋪的門角內,幾乎氣都透不過來!想伸長脖子看個仔細,只見一簇簇的人頭,看不清是什麼事,向旁人一問,才知今天兵部大人奉欽命辦紅差,殺的還是赫赫有名的熊大將軍哩!小道一聽,嚇得魂靈直冒,急急忙忙買了應用東西,趕回寺來,此刻心頭還撲登撲登直跳哩!』

  「混天猴、袁鷹兒一聽老道的話,滿臉驚疑的神氣,向熊經略面上直瞧。熊經略明白他們意思,一揮手,叫老道下樓,笑向二人道:『奸臣不知鬧什麼把戲,弄個俺的替死鬼,遮瞞一時,今晚俺倒要出去探個明白。』混天猴道:『俺們正疑惑經略既已出來,哪有第二個熊經略讓他們開紅差哩!現在經略一說,准是那套移花接木的詭計了。今晚經略且不要出去,這點差事讓給俺們二人去吧。』熊經略含笑點頭。這天三人便在寺內談談,並不出門。到了晚上,混天猴,袁鷹兒又帶上面具,別了熊經略,出寺探聽去了。

  「兩人一走,熊經略覺得面上已無動靜,奔到樓下老道房內,好容易尋著了一面鏡子,在燈光下一照,連自己也吃了一驚。只見鏡內全非自己真面目,鼻拗嘴咧,兩個撩天鼻孔,一雙歪斜怪眼,滿頰疤痕,襯著一張灰紫色的面孔,真同活鬼一般!看了半晌,推鏡哈哈一聲狂笑,索性除了頭上綢巾,拆散長髮,向老道索取一柄剪子,一陣亂剪,把長髮都截下來,再用手一揉頭上短髮,立時變成一顆雞巢似的毛頭,愈發增加了幾分怪相。又把自己一件寬袖長袍卸脫,硬向老道對換了一下,把老道百年不離的一件七穿八洞泥垢道袍,繃在身上,腳上也換了草履,卻把那個朱漆葫蘆和寶劍系在貼身腰上。這一改裝,把旁邊老道看呆了。熊經略一聲不響,大踏步直向寺外走去,一抬頭,只見星月無光,沉沉夜色,穿出棗林,一聳身,便跳上人家屋上,揀著僻靜街道,直向老朽寓所奔來。」

  以上許多情節,便是高公旦對沈廷揚、徐潔人講的熊經略奇奇怪怪的蹤跡。真是聞所未聞。當下又問高老頭兒道:「當時熊經略既到老丈寓所,當然一同回到揚州了?」

  高老頭兒笑道:「不是的,那晚熊經略到了老朽寓所,便說混天猴、袁鷹兒邀赴河南的事。老朽略一思索,勸他先同袁鷹兒等到河南看一看情形,如情形不對,再到揚州不遲。那時老朽意思,另有一番存心,總覺得像熊經略這樣驚天動地的人物,真個長此埋沒,實在替國家可惜。也許在河南綠林道中,另創一番事業。其實熊經略那時也未嘗沒有此心,所以聽了老朽勸告,便同袁鷹兒等到河南去了。

  「從那晚一別,過了好幾年,不見他的蹤跡,老朽還非常擔心他,到河南凶吉如何,又不好向人打聽。直到今年春天,他居然到瓊花觀來踐昔日之約了。老朽問他別後情形,他說,京城寓所別後,他依然回到皇覺寺,混天猴、袁鷹兒也陸續回來。兩人已從奸邸偵得兵部辦的紅差,果然不出熊經略所料,奸臣手下在死牢內揀著一個相貌相似的人,做了替死鬼,還鋪凶揚厲地傳首九邊哩!

  「那時熊經略在第二天,便跟兩人到了河南。不多幾天,便被他窺出混天猴、袁鷹兒以及兩人的同黨,所作所為都是草寇行徑。雖有幾個舊部下,也是一丘之貉,無非想利用熊經略,做個招牌罷了!熊經略豈肯落他們圈套?兩三天以後,便悄然遠避,走得不知去向。可是他這趟河南,卻也沒有虛行。原來他寄身草寇的當口,無意中逢到與自己很有淵源的女英雄,而且收了一個資質絕好的徒弟,年紀很小,一言投契,他居然帶著這位唯一無二的高足,隱身嚴密,像神龍一般見首不見尾了!

  「據說這個高足不是別人,正是混天猴的內弟。到了現在,他棲隱之處,不止這一個徒弟,又在各處收了幾個。恐怕他們這幾個門徒,現在已有了不得的本領了。他也誨人不倦,樂此不疲。對於國家興亡,渾同隔世,早已灰心到極點!他今天酒後,被老朽一挑逗,舞了一場驚人的雙劍,便是他偶然洩露的故態了!」

  徐潔人道:「原來他還收了不少徒弟,晚生再三求他收人門下,一味峻卻,想是晚生不堪造就,不屑教誨了!」

  高老頭笑了一笑道:「這卻不然。此中自有緣分,並非資質好便能收作徒弟的。」

  沈廷揚也問道:「他獨來獨往,倏東倏西,究竟棲隱之所在於何處,老丈想必知道的。」

  高老頭兒歎了口氣道:「說也慚愧,老朽承蒙他拂眼相看,引為摯友,可是問到他高隱所在,他便說『上不在天,下不在地』兩句話回答,終於不肯說出實在地名來。還有一樁要事囑咐兩位:今天咱們一見如故,老朽又藏不下事的,一高興,把他以往實情向兩位說了出來。可是兩位千萬守口一點,這倒不是玩的。再說以後兩位碰見了他,依然稱他魯顛先生好了,千萬不要露出熊經略的字樣來,切記,切記!」

  兩人慌忙唯唯答應。

  這時沈、徐兩人聞所未聞,一面聽,一面喝酒,已是既飽且醉,主客盡興,便起身告辭。高老頭兒把那條六合槍依然交與徐潔人,親自送到門外,堅訂後會。兩人將轉身,高老頭兒猛又記起一事,慌止住二人,笑道:「老朽多了一點歲數,記性便這般不濟,幾乎把一樁要事忘記!」

  兩人轉身,慌問道:「老丈有何事賜教?」

  高老頭兒笑了一笑,長髯一拂,向沈廷揚道:「沈兄何時回尊府?」

  沈廷揚道:「晚生尚未定日,大約尚有一二日耽擱。」

  高老頭兒昂頭想了一忽兒,然後笑道:「尊府左近現在有一個了不得的人物,正在落魄窮途,進退失據。沈兄有孟嘗雅號,不可不交接此人,望你留意!」

  沈廷揚吃了一驚,暗想通州一點地方,有何了不得的人物?自己住宅左右,無非船戶糧幫,再不就是商鋪買賣,有何出色人物?慌問道:「晚生年輕識淺,實未見敝處有此人物,尚乞老丈賜示姓名,以便回去訪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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