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朱貞木 > 龍岡豹隱記 | 上頁 下頁 |
| 八 |
|
|
|
酒斟一巡,魯顛高踞上座,酒到杯幹,宛如長鯨吸川。徐、沈兩人幾杯以後,只覺桌上的菜,杯中的酒,雖非山珍海味,玉液瓊漿,可是經過絕色佳人親手烹調出來,便覺芬芳滿頰,美不勝收。恰好這時皓月懸空,照徹亭園,峰影人杯,荷香襲袖,加上鬚眉高古的高公旦,狂態驚人的魯顛,真有飄飄欲仙,隔離塵世之慨! 徐、沈兩人也自興高采烈,高談闊論起來。席間又漸漸談到武功上去,沈廷揚也知高公旦、魯顛在座,哪有自己發揮的餘地,可是徐潔人思想又是不同,他時時刻刻惦記著兩位佳人,要自己傳授祖傳槍法,不管孔夫子門前賣百家姓,賣也要賣他一手,無奈高老頭兒一味講論武功奧妙,並不提起這檔事來,自己如何插得進去? 不料多吃酒、少開口的魯顛,卻像知道他心事一般,這時忽然一指徐潔人,笑道:「空談不如實驗,你的祖傳六合槍,系自己信得及的,何妨在這明月之下,玩幾套我們看看,否則你老遠扛著一支槍來,又老遠地扛回去,未免對不起那條槍了。」 這幾句話,誰也聽得出話中有刺,連沈廷揚也覺得不好意思起來,身受的徐潔人,自然越發如芒在背了!哪知高老頭兒滿不理會,酒杯一放,兩掌脆生生一拍,哈哈大笑道:「你不提起,老朽幾乎忘記!徐老弟祖傳絕藝,早已聞名,原是老早約請徐老弟帶來玩幾下開開眼的,趁此明月,讓老朽去拿槍進來,叫小女們也來見識見識。」說罷,振衣而起,邁步出亭。 這當口徐潔人懊悔不迭,想阻止高老頭兒不去拿槍,可是那條槍明明自己扛來的,既然扛來,自然存心要露一手,阻止的話如何說得出口?來的時節,又料不到魯顛也會在場,無意中又邀上一個沈廷揚。廷揚是自已投契朋友,當無關係。只有這個冷嘲熱諷的魯顛,實在令人難受!事已如此,也只好硬著頭皮,幹他一下,暗想我家祖傳六合槍,雖然上不了魯顛的眼,那兩位佳人加以青眼,也未可知!徐潔人肚內暗自打算,旁觀的沈廷揚,卻洞如觀火,暗想徐潔人今天要出醜。在高老頭兒去拿槍當口,本想托詞婉阻,無奈高老頭兒舉步如飛,話未出口,人已離亭,這時向亭外一看,高老頭兒已笑容可掬地扛著槍來了。 只見他走到亭側空場中心,隨手掉過槍尖,漫不經意地向地上一插。這一插,卻把兩人嚇了一大跳,只見那條八九尺長的一條槍,竟插下去六七尺,留在地面上的也沒有多長了。這種花圃,雖是土地,看去似乎浮松松的,其實高老頭兒和兩個女兒早晚在這空場練習武藝,早已踏得結結實實,比打捶過的三合土還要堅固幾分!你想把這一條槍插下去這許多,是何等力量?這一下便把徐潔人嚇得心驚肉跳,回頭要自己試練槍法,當然要待自己拔出土來,自問考武舉雖然搬過幾百斤石頭,開過頭號硬弓,但是這種力量,卻是沒有試過!而且進亭時走過空場,覺得腳下土地很是結實,一條槍插下這樣深,自問絕對拔不出來,這第一個難題便考倒了,還談得到在佳人面前顯一顯祖傳槍法嗎?徐潔人這份難過,也就不用提了。 可是當時高老頭插好了槍,一瞬的工夫,進亭坐下,卻又說道:「我們今天難得聚會,又難得這樣明月,徐老弟、沈先生都尚未盡興,再喝幾巡,然後趁著酒興,我們再出亭去玩幾趟功夫不遲。」 這樣一說,仿佛延長了徐潔人臨刑的時間,尚可苟延殘喘。不過徐潔人提心吊膽,如何還能吃得下酒去?面上又不能不竭力矜持著裝出坦然樣子。 這期間,沈廷揚深知老同學說不出的苦處,知道他平日用的武功,都是按照祖傳規矩,全在武考場中著眼,絕對沒有奇異功夫,自問比他也不見得高明多少。可是自己交友廣闊,所見父輩中有奇才異能的人也不少,像鐵布衫、鷹爪力、重拳氣功等類功夫,也略涉一二,不過沒有深造。像要拔起這條槍來,雖沒有十分把握,如用盡平生之力,也許弄得出來。潔人已被他們擠兌到此種地步,除自己去替他解圍,尚有何人?好在自己是局外人,拔不起來,也沒有十分關礙。當下暗暗打定了一個主意,每逢高老頭兒向他談論武藝,便推說久已荒疏,毫無實學。高老頭兒似乎信以為真,魯顛卻有意無意地朝他一笑,沈廷揚心裡一哆嗦。 冷眼看著主人敬酒又過幾巡,沈廷揚惶急之色,已漸漸矜持不起來,慌趁高老頭兒同魯顛談得連綿不斷當口,假作閒步玩月,慢慢走出亭來,走到插槍的所在,故意扶著槍桿抬頭望月,偷看亭內眾人不留意時,一翻身,運動兩臂,用盡平生之力,蹲身握住槍桿,急向左右一轉,再往上一起,霍地居然被他拔了起來,慌一抬身,仍把槍浮浮地插好。急轉身偷看亭內時,不料高老頭兒和魯顛正停住杯,望著自己不住點頭。這一來,把沈廷揚窘得無地可容,可是徐潔人已是如釋重負,喜上眉梢了。 沈廷揚正想重回亭內,高老頭兒已攜著潔人的手走出亭來,向廷揚呵呵笑道:「小孟嘗果然名不虛傳。」 亭內魯顛也探身大笑道:「即此一端,便知此君熱腸俠骨了。閒話少說,這位祖傳的六合槍快露一手吧。」 徐潔人被他一喊,格外難乎為情,正想謙遜,不料裝瘋賣傻的魯顛,又直著喉嚨大喊道:「兩位侄女快出來,太倉徐家的六合槍不易見識的,快來,快來,不要錯過了機會。」 這一喊格外可惡,徐潔人肚裡亂罵道:「碰著你,算我倒霉,簡直成心要我好看!我雖然不如你,難道我家世傳六合槍法,真個一點沒有價值嗎?」 心裡一氣,邁步走到場心,拽起袍襟,挽起袖子,把槍拔在手內,向高老頭兒拱手道:「晚輩初學乍練,當然看不入眼,難得逢著老丈,萬望指點指點,使晚輩得點進益!」 高老頭兒白須亂飄,呵呵笑道:「不必過謙,便請賜教吧。」 徐潔人冷眼向對面一看,兩位佳人已分花拂柳地款款行來,不覺膽氣一壯,將槍一順,微一矮身,向後退了幾步,後把一頓,前面便起了一個鬥大的槍花。高老頭兒先自喝了一聲好。就在這聲好中,便見徐潔人連環進步,左四右六,按著整套的家傳六合槍法,一招招施展出來。舞到酣處,一條槍影,在水銀似的月光內,盤旋飛躍,宛若遊龍。 按說徐潔人這套槍法,也有好幾年功候,在平常練家眼光內,原也卓卓可觀,不過在高公旦、魯顛這樣大行家眼內,自然班門弄斧了。但是高老頭兒依然連連稱妙,表示揄揚後進之意。只有魯顛來得特別,身子靠著亭欄杆,竟怪聲如雷地喝起連環大彩來。這種怪聲,等於戲臺下怪聲叫邪好,非常刺耳!在徐潔人耳朵內,格外難受,無異聲聲喝著倒彩,無非他做的是反面文章罷了。 徐潔人越聽越難受,一賭氣,啪地一跺腳,收住槍招,卓然立定,依然把槍一插,向高老頭兒連連拱手道:「現醜,現醜。」 高老頭兒正想稱揚幾句,不料魯顛又遠遠搶著說道:「不是勁兒,不是勁兒,槍法是好槍法,招數也一點不亂,就是一點沒有勁,生生把很好的槍法糟蹋了。」 徐潔人本想賭氣不睬,無奈人家說的話,一句有一句斤量,不由人不佩服。恰好沈廷揚已接過話去,向魯顛請教道:「先生說的沒有勁,但在晚輩眼光中,似乎徐兄走的招數,招招都有極大斤量似的,不知先生說的勁,怎樣才能中竅?」 魯顛微笑,走出亭來道:「你問得也算中竅,你要知道怎樣才叫勁,空說無益,也不用我試給你看。」說到此地,只見他轉身向遠遠立著的韻娘、鶯娘招手道,「兩位侄女賞個面子,玩一手,叫他們開開眼。」 這「開開眼」三字,徐潔人心上又像中了一箭似的,本來高老頭兒請自己施展祖傳槍法,給兩位佳人開開眼,現在倒過來,叫她們給自己開眼,沒法子且看她們的。卻見兩位佳人你推我,我推你,並未過來。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