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朱貞木 > 龍岡豹隱記 | 上頁 下頁 |
| 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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喊了這一句,愈發跑得飛風一般,一眨眼便看不見人影子。徐潔人料得自己腳步萬難追上,只可快怏回轉,卻把怪物回頭說的那句話,記在心內,回家也不對人說起。 到了第二天清晨,獨自走向文筆峰,先到熟識的幾家花圃探問揚州搬來的賣花翁,住在何處。有知道的,說是這一家搬來不久,只有一個七十多歲的老頭兒,和兩個十八九歲的女子,在山腰內蓋了幾間茅屋,辟了一個小小花圃,孤零零地住在山腰內,並不與人來往,也不常見他們挑出去賣。山腳下幾家花圃,因為他們是外鄉人,那老頭兒性情又怪僻,很少有人到他家去探望的。 徐潔人聽說,暗暗點頭,便從山腳一步步走上山腰。立的所在正是一座懸崖下面,從崖側露出一條仄徑,兩旁都是刺天修竹,隨風搖曳,發出極幽韻的天籟。仄徑盡處,露出兩間新蓋的土牆茅屋,外面編著短短的竹籬,籬上纏著幾叢牽牛花。當門一座瓜棚,綠蔭撲地,藤蔓如龍。棚下矮腳竹椅上坐著一個絕色的女子,穿一領褪紅紵衫,梳一個家常慵髻,低垂粉頸,正在引針度線,勤做女紅。徐潔人到了這種境界,宛如身入畫圖,癡癡地站在竹徑中間,幾乎忘記了來此何事!暗想山腰只此一家,這女子定是那賣花老者的女兒了,想不到在此得見佳人。 正在癡想,猛聽得身後哈哈一聲狂笑,聲若洪鐘,遠振山谷。急回身看時,正是那賣花老者,此時卻裝束不同,穿一件大袖葛袍,戴一頂寬簷竹笠,足蹬雲履,手挽朱膝,長須拂胸,儼然道貌。一見徐潔人便大笑道:「徐相公興致不淺,清早便來遊山,既然枉駕,不嫌蝸居,便請稍作勾留如何?」 徐潔人想不到老者會從身後走來,自己正在窺探人家閨秀,未免難乎為情,未來時預備著許多話,一時竟說不出來。但是老者似乎毫不介意,一手挽住徐潔人,走入籬門,直登草堂。徐潔人留神瓜棚下女子已不見。一進草堂,居然明窗淨幾,雅潔無塵,而且書架如城。縹緗萬軸,哪像賣花人的家庭。 徐潔人愈發欽敬,慌不迭倒身下拜道:「昨日一見老丈,令人生敬,打聽得高隱於此,特地專誠叩謁,尚乞不吝下教,啟迪後進。」 老者扶起徐潔人,呵呵大笑道:「徐相公家學淵源,早已聞名,因為素昧平生,未便冒昧晉謁,昨日在尊府門前略事遊戲,尚乞海涵。」 徐潔人一聽這話,才確定門口石鼓是他弄的把戲,想是借此試一試自己本領的,不禁面孔一紅,囁囁道:「老丈神力,世所罕及,小子粗知半解,又鮮明師益友切磋,實在慚愧得很,倘蒙老丈不惜教誨,收列門牆,終身感激!」說罷,又欲躬身下拜。 老者扶住道:「老朽風燭殘年,何敢當足下下問,如果足下要求進益,相近便有強勝老朽百倍的明師,可惜足下輕輕失之交臂!」 徐潔人驀然記起柳樹上的怪物,慌問道:「昨天老丈走後,正擬合力搬開石鼓,忽然柳樹上躲著如此如此一個怪物,飄身下來,極不費力地便把石鼓放向原處,在下料他有了不得的本領,原想殷殷求教,無奈那人舉動離奇,竟自跑掉,只臨走說了一句有緣的在文筆峰,所以在下今天專誠到此。聽老丈口吻,想必認識那人。便是那人語氣,也明明指著老丈。想是小子資質平凡,老丈不屑教誨罷了!」 老者呵呵笑道:「此中自有因緣,且請安坐,容老朽慢慢告訴。」說畢,用手向後壁彈了幾下,喚道,「鶯兒,佳客到此,怎的還不倒茶來?」 只聽壁後嬌應道:「阿爹勿急,阿姊到崖下挈泉水去,預備烹兒盞松花香茗款客,稍待便得。」說完,便又聽得弓鞋蹀躞,一陣折柴洗盞的聲音。徐潔人知是老者女兒。卻聽老者笑道:「老妻早已去世,家內只有兩個小女供應門戶,足下幸勿笑話。」 徐潔人慌遜謝不迭,彼此在草堂坐下。 老者笑道:「老朽姓高,賤號公旦,早年也曾出土戮力疆場,五十歲以後,飽嘗宦海風波,便乞骸骨,隱居揚州瓊花觀。因素性愛花,權以此為業。足下所見落拓不羈的那位怪人,雖同老朽交往,但是他對於自己身世卻諱莫如深,屢次問他,終是裝瘋作顛,只知他道號魯顛,原籍山東,其餘便難測其隱了。不過他一身奇才異能,瞞不過老朽兩眼。老朽閱人甚多,像這位魯顛先生的本領,實在少見!他這樣佯狂作態,無非看透世情,遊戲三昧罷了!現在他也雲遊到此,寄居在東門外關帝廟內,足下何妨去見他一見。他是一個忽來忽去,行蹤莫測的人,稍遲便尋不著他了!」 徐潔人聽得津津有味,忽地蓮步瑣碎,一個又端莊又流麗的美人,大大木方地捧出兩盞松花香茗來,在賓主面前各敬一盞以後,便退一步向潔人微微襝衽,慌得他立起身連連還揖,口中說道:「怎敢勞及女公子玉步!」 嘴裡這樣說著,兩隻眼未免略一平視,只見她唇不點而朱,眉不掃而黛,長身玉立,宛如空穀幽蘭,卻不是初見的瓜棚下繡花女子。高老頭兒大笑道:「這是老朽長女,閨名韻娘。素知足下胸襟闊大,老朽也不效世俗之態了。」說罷,呵呵大笑。韻娘低頭微笑,徐步退入裡面去了。 徐潔人按定心神,又坐下來,同高老頭兒深談起來。漸漸又談到武功上面,高老頭兒口若懸河,滔滔不絕,而且所說家數,竟是聞所未聞!徐潔人究竟青年好勝,把自己家傳六合槍法,不免也從嘴上顯露出來。 高老頭兒居然也極力讚揚幾句,卻笑道:「足下家學淵源,自然與人不同。老朽的兩個小女,對於槍法,也粗知半解,可惜老朽不擅長此道,年老功荒,小女們平日想求點進益,苦於沒有明師切磋,難得足下有此家傳絕技,老朽不揣冒昧,想請求足下給小女們指點一二,未知能蒙俯允否?」 徐潔人一聽他兩個女兒也喜武術,心裡吃了一驚,轉念這樣弱不禁風的佳人,無論如何,也練不出什麼來。聽得高老頭兒求他傳授槍法,信以為真,嘴上雖謙讓不迭,一臉揚揚得意之色,卻已洩露無遺。高老頭兒倏地立起身,兩手一拍,呵呵大笑道:「老朽素性疏闊,今天逢著足下倜儻不拘,恰恰合了自己脾胃。現在老朽要托個大,叫一聲老弟,以後彼此可以親近親近,諒來老弟也不嫌高攀的。」 徐潔人大喜道:「老丈休要這樣稱呼!老丈是先進,此後晚輩時時要來求教,請老丈直呼賤名好了。」 高老頭兒握住他的手,搖了幾搖,笑道:「老弟少年老成,真是難得,想不到老朽在此得了一個忘年交!」說著,又伸著手指算了一算道,「後天是個望日,晚上月色定必皎潔。老朽藏著一壇花釀,味尚不惡。老弟不見外,後天申酉時分,便請枉顧,在俺後面花圃,趁著月色痛飲一場。老弟倘若高興,帶著家傳傢夥,讓小女們開開眼,老朽多年荒疏的笨拳笨腿,也許顯一顯醜,取個樂兒,讓老弟多飲幾杯。老弟,你看怎樣?」 徐潔人心中暗喜,卻說道:「怎好叨擾老丈!」 高老頭兒便不待他再說下去,搶著笑道:「老弟再說這話,便是看不起老朽!丈夫一言,後日准定恭候便了。」 潔人無話可說,只可唯唯答應,於是訂了後約,興匆匆回轉家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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