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朱貞木 > 龍岡豹隱記 | 上頁 下頁


  賣花翁向徐潔人看了一眼,立起身來,歎了口氣道:「俺原不是此地人氏,唯揚州瓊花觀前也有幾畝祖傳花圃,一家衣食,原可無憂無慮。無奈小老兒生性耿直,今年新春頭上無端得罪了當地惡霸,自己上了歲數,膝下又有兩個嬌養女兒,難與惡霸們爭閒氣,只可棄了祖業,躲避到此,權在文筆峰下置了幾椽草屋,租了幾畝花田,將就糊口。常聽鄰居同業們說起,南村徐相公怎長怎短,想必就是尊駕了?失敬,失敬。」

  徐潔人聽他避仇到此,又見他這樣高年,便起了恤老憐貧之念,對他說道:「今天無意碰著老丈,也是有緣。在下也愛玩點花草,老丈今天可以不必進城去,擔上花卉也不多,統由俺買下便了,老丈說一句價值,俺便招數奉納,老丈可早點回家休息一天。」

  賣花翁連連稱謝道:「徐相公果然名不虛傳,既承厚意,老朽這點花草,值得什麼,不嫌褻瀆,情願奉送,請吩咐一句擱在貴宅什麼地方,老朽替你端進去好了。」

  徐潔人慌搖手道:「這使不得,你將本圖利,怎好送人?請你在門口稍待一忽兒,俺去去就來。」說罷,匆匆進門,取了錢鈔,喚了一個家童,一同出來搬取花草。

  哪知剛一步跨出二門,舉目一看,頓時大吃一驚,連呼奇怪。後面跟出來的書童,也驚得直跳起來。你道如何?原來那賣花老者一挑花擔,蹤影全無,所有擔內花草,卻整整齊齊擺在門鬥內。這還不足為奇,最奇的大門外一對大石鼓,這時卻對門並放著,恰巧把一座台門堵死了!這事突如其來,如何不驚?

  徐潔人略一沉思,且不顧地上花草和堵門的石鼓,一撩衣襟,從石鼓上面縱了出去,一伏身,飛也似的去追那賣花老者。一直追出村口,向那直通文筆峰一條大陸上望去,何嘗有賣花老者的影子!不覺脫口喊聲:「奇怪,難道會飛不成?」

  因為這條路可以望到文筆峰腳,足有兩裡路長,兩旁都是水稻田埂。暗想自己無非回身取錢的一忽兒工夫,那老者非但在兩座石鼓上做了手腳,連人也像會飛般飛得不知去向,真是怪事了!沒奈何轉身回到門口,想找幾個前時柳蔭下玩耍的孩子,探問一下,不料這時門口冷清清的,那幾個頑童早已跑散了。

  心想這對石鼓,每個足有六七百斤,不是天生神力,休想移動分毫,自問絕對沒有這種力量,難道七八十歲的賣花翁,有這樣神力麼?如果說不是他,眼前一忽兒的事,不是他是誰?如果是他,這樣同我開玩笑,又是什麼用意呢?太倉地面,雖都知道我懂得武藝,但我從來不在人面前露,也沒有與人較量爭勝過,諒也沒有同我故意作難的人,可是今天的事明明擺在眼前,這真真難以索解了!

  徐潔人思索了半天,兀自想不出所以然來。可是一對大石鼓,經人輕輕拿下來堵在大門口,自己沒有力量拿開去,被好事的人一傳揚,總說某人被人生生塌了台去了!這樣一轉念,未免又恨又急!四面一看,幸喜清早時候,左右兒家鄰居都在田中工作,南村並非要道,尚無閒人來看稀罕事兒。可是堵在門內的書童,在徐潔人跳出門外追人當口,早已飛身進去,轟動家中。徐潔人父母早故,自己尚未娶親,家中只有幾個叔伯弟兄,率領著許多長工,一齊出來,看得門口兩個石鼓,各個駭然。

  徐潔人在門外喊道:「閒話少說,快拿傢夥來,我們合力把它扛回原地方再說。」

  門內幾個人慌忙領命去尋傢夥去了。

  正在這當口,忽聽得身後遠處哈哈一聲怪笑。這一聲怪笑,似乎從空而下。徐潔人急回頭向四處瞭望,卻靜悄悄的不見一人。門內的人,也同時聽得這聲怪笑,幾乎疑惑白日見鬼。驀地又聽得怪氣地笑道:「這一對小玩意兒都拿不動,要這樣的勞師動眾,還說家傳武藝哩!」

  這幾句冷嘲熱諷以後,眾人才聽出發話所在,是在溪邊一株綠蔭如幄的大柳樹上。這時徐潔人一聽這幾句話,不由得無名火發,以為搬石鼓開玩笑的人在此了!一個箭步,縱到柳樹下面,正想當面責問,不料抬頭一看,又把徐潔人怔住了。

  原來樹上發話的人,不是那個賣花翁,是一個齷齪不堪,醜如鬼怪的怪物,披著一頭黃泥發,身上裹著一張破棉被,精赤著兩條瘦泥腿,吊著兩隻七穿八洞的破鞋,坐在一枝橫出的柳幹上,手上托著一個紅漆葫蘆,露出一副看不起人的滑稽狀態,還掛著一張椰瓢死的闊嘴。這樣的怪相又被柳色一罩,愈發綠森森的滿身鬼氣。

  徐潔人等沒有看見過這樣怪物,竟也看得呆了!那樹上的怪物,卻也好笑,兩隻碧熒熒的鬼眼,一閃一閃的,朝著下面徐潔人打量了幾眼,把一顆猱頭獅子的毛頭搖了幾下,自言自語道:「公旦眼光雖然不錯,但是可惜!」

  忽然又歎了口氣道,「求仁得仁,也是解脫一法。」

  他這樣自言自語了一陣,徐潔人不知他胡唚些什麼,忍不住喝道:「你這瘋子,先頭罵我們枉稱祖傳武藝,是什麼意思?你有什麼本領,敢無端出口傷人?」

  那怪物大笑道:「你說我瘋,再過幾年,你比我還要瘋得厲害哩!你不信,記住我話好了!現在閒話少說,你不是恨我譏誚你麼?好,你看我的!」

  這一句話方出口,人已飄然下地。徐潔人看他飛身下來,似乎比一片葉一團棉花還輕,非但下面塵土不揚,聲息毫無,連上面坐著的柳條,也紋絲不動,不禁暗暗稱奇。只見他一下樹,把腰間所束破絮的草繩,緊了一緊,葫蘆往草繩上一掛,拖著一雙爛跟破鞋,踢踢踏踏走到門前,更不停留,兩臂一張,抱住石鼓,隨隨便便地便抱了起來,放回原處。放了這個,又抱那個,踢踢踏踏來回奔波了幾次,便將兩個大石鼓好好地仍歸原位了。

  門口石鼓一去,裡外通行,徐潔人同門內眾人都驚呆了,誰也想不到這樣窮叫化似的怪物,有這麼大力!尤其徐潔人詫異之間,心中一動,覺得今天的事,絕非偶然,定須問個明白。而且這樣奇人,豈可失之交臂?主意打定,正想近前向怪物求教,不料話未出口,那怪物已如飛地向村外逃走。

  徐潔人慌拔步便追,一面口中喊道:「暫請留步,有事求教。」

  那怪物好像聽不見一般,轉瞬間已跑出村口。徐潔人不舍,加緊腳行,拼命向前追去。追出村外裡把路,只見那怪物兀自腳板打著屁股跑個不停,邊跑邊回過頭來喊道:「你我無緣,有緣的在文筆峰等你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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