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朱貞木 > 虎嘯龍吟 | 上頁 下頁 |
| 一六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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貧尼早先雲遊四海,每逢這樣事情往往拔刀相助救護行旅,一生也不知做了多少次數。這時又逢這樣事情,豈肯袖手旁觀?幻雲年少無知,學了一點功夫也急想賣露賣露,不待貧尼吩咐,早已搶先從腰上解下紫霓劍便要飛步上去。我悄悄喝道,這幾個毛賊何必大動干戈?你過去空手嚇退他們便了,卻不准傷害他們,幻雲答應,一面仍舊裹好紫霓劍,一縱身便跳向前去。只見她一俯身在地上拾了幾枚小石子,一聲不響便向那般毛賊遠遠一撒,便聽得幾個毛賊一聲狂喊個個抱頭亂竄,有幾個未著石子的知是有人暗算,居然破口大駡。 幻雲一個箭步竄進賊人堆裡略一盤旋,那般毛賊都象吃燈草灰似的東倒西歪滿地亂滾。我慌忙趕去喝住幻雲,一看那般毛賊手上並無搶劫東西,知是尚未下手,卻個個已嚇跪在一邊不住的求饒。再向船上一看,船頭上也跪著三人,後邊一個白鬍鬚老頭兒瑟瑟的抖個不住。我喝問道,你們沒有損失東西嗎?哪知這老頭子嚇昏了也不答話,只爬在船板上向我咚咚直叩響頭。我又問了一回,才由前面跪著的兩個人有聲無氣的答了沒有兩個字,我笑向這般毛賊道:今天算你們晦氣,我們也不傷害你們,去吧,不要再現世了。那般毛賊有如皇恩大赦,一個個爬起身二溜煙逃得無影無蹤。 我們發放了強盜轉身正想慰問船上的人,哪知世界上真有毫無心肝的人!我們一跳上船,忽見那個白須老頭已儼然坐在中艙,兩個當差模樣的人收拾被強盜倒亂的箱篋。我們跳上船看他們似理不理的神情已是奇怪?忽見白胡老頭向我們一指,撇著京腔大聲喝道,亡命強盜搶劫國家大員萬死猶輕,你們怎的不知輕重擅自縱放要犯,該當何罪?說到這兒霍的吐出一口稠痰,重又整頓喉嚨拖長了嗓音,喊了一聲來啊!快拿本憲銜片,傳鎮江縣立刻進見,順便把這兩個縱盜要犯押送縣衙。 那般逃去的強徒,就在這兩人身上著落。他神氣十足的這樣一吆喝,地上拾奪東西的兩個長隨腰板一挺雙手一垂,直著嗓子喊了幾聲喳,喳,身子卻不動彈。哪時貧尼聽得又好氣又好笑。心想世間上竟有這樣不通情理的人,倒要看他們一個究竟。可是我身後幻雲幾乎氣破了肚皮,哈哈一笑,大踏步走進中艙向老頭一指笑道,我們經過此地好意替你把強盜趕走,保全你的性命和東西,哪知你這心肝同別人兩樣。既然如此算我們多管閒事,好在強盜走離不遠,仍然把那般強盜叫回來讓你自己發落好了。 幻雲這幾句話本是有意開玩笑,哪知坐著的老頭信以為真,以為我們赤手空拳能夠把一群亡命嚇退,要招回來也不是難事,頓時面孔失色全身又瑟瑟的顫抖起來。那兩個長隨似乎比他機靈一點,一呵腰在他耳邊嘰咕一陣,老頭子忽然睜開一雙母豬眼向幻雲面上呆看了半天。 幻雲卻被他看得心頭一跳,以為他看破女扮男裝。哪知這人真是官場中的一個老怪物,幻雲被他看得動了氣正想喝問,驀見他一抬身立時笑容可掬,當頭向幻雲一揖,接著又趨前一步半膝微屈,一蹲身又恭恭敬敬的請了一個安。這一進一退之間,非但姿勢美妙宛如做戲一般,而且腰腳俐落竟不象白髮蒼蒼的老頭了。他驀地這樣一做作,連我都要笑出來。卻聽他又向幻雲拱手齊眉,呵呵笑道,今天沒有老哥救助定然不堪設想,兄弟實在感激不淺。先頭有幾句沖犯的話,因為朝廷體統所關出於無奈,不能不先公而後私,尚乞老哥包涵。其實兄弟本心非但感激,而又佩服。 我們雖然萍水相逢雲泥懸殊,可是兄弟最恨官僚習氣,從此還要同老兄訂個忘年之交求教一切哩。說畢又是兩手虛攔,讓幻雲上坐。幻雲究是孩子家脾氣,朝貧尼一笑,也不謙遜朝上一坐,看他搗什麼鬼,那老頭子看得幻雲並不介懷已自安坐,高興非常,回頭向我一指道,這位想是貴管家?幻雲不好說什麼,略一頷首,他慌向一個長隨說道,那位管家好好看待,回頭須重重犒賞。那長隨答應一聲便來與我周旋。 我暗想這位老怪物倏忽之間已變了三變,逢著強盜時,在船頭上嚇成刺蝟一般,強盜去後,搭起松香架子儼然一個方面大員,等到幻雲幾句話當頭一擊,頓時又前倨後恭,截然兩人了。人說官場如戲場,大約他在這兒做戲了。一個國家怎禁得這般人如此胡來?我正在暗想,又聽那老頭子叫進後梢兩個船夫,命他們快上岸傳當地地保。船夫上岸不久,一忽兒鳴鑼喝道的聲音由遠而近。原來地保得知消息不敢上船,先一溜煙到鎮江縣報信,知縣聽得大員過境在自己地面上遇上強盜,嚇得屁滾尿流、慌從姨太太熱被窩裡跳出來趕到瓜州渡口來敷衍這位大員。一霎時岸上輿馬喧騰熱鬧非凡,那船內的老頭子,也改扮得羽頂煌煌神氣十足。貧尼看不慣這種奧排場,便要抽身上岸。 哪知老頭子死命拉住說了無數好話,只求暫坐一回,還有許多要緊的事求教。下船來的官府看得大員這樣紆尊降貴如此優待,也摸不著我們是何等人物,一齊過來殷殷款留,弄得幻雲沒法擺佈只好暫坐一邊。等到那個官府散去,船上漸漸清靜起來,這時貧尼已從船頭幾個長隨口內探出這老頭子的官階來了。原來這老頭子是旗籍,官名榮壽,號庸庵。在宦海裡鑽營了許多年,也巴結到三品頂戴,雖然年逾花甲,兀自官興甚濃。新近鑽了一條門路,花了許多造孽錢居然外放浙江藩台,引見以後便帶了兩個親隨先自出京,一般幕友隨後尋來。 這天他路過江寧想玩玩秦淮河,便從鎮江雇了一隻官船向江甯進發,不料晚上泊在瓜州渡口遭著強盜。他一生哪裡經過這等風浪,便是兩個長隨素來在京城內當差也未曾經過這等風險,所以都嚇得半死。貧尼又問他現在盜去身安,為何苦苦留住我們呢?那長隨笑了一笑囁嚅了半天,似乎想說卻又不敢張口,只笑道,你老不要心急,一會兒你就明白,好在我們大人完全是一番好意。貧尼聽得疑惑,且不作聲,看他鬧什麼花樣兒出來。這時岸上卻送下兩桌豐盛酒宴來,說是府縣孝敬替大人壓驚的。榮藩台立時吩咐在船上擺起酒席請幻雲上座吃酒,另外一席在船頭叫兩個長隨陪我吃喝,可是兩個長隨卻要侍候幻雲席上,由貧尼一人吃個獨桌。貧尼早已葷腥不動只好看看罷了,卻留神看他們說出什麼話來。裡面一席酒到半酣,忽聽榮藩台吩咐船上點篙離岸到河心停泊,以便機密談心。有兩位好漢在此,也不怕強人再來。 幻雲這時也起了疑便想發話,我遠遠一使眼色教幻雲不要開口,且看他如何擺佈。哪知船泊在河心,榮藩台又殷殷斟了一巡酒,才笑容滿面的動問姓氏。幻雲卻也機靈,捏造一個假名姓,問他有何機密見教?哪知榮藩台雖然這樣大年紀竟做得出來,倏的離席而起向幻雲當頭一揖,接著單膝點地直跪下來。 幻雲大驚,慌跳起身問他有何見教,何必行這樣大禮!榮藩台一臉誠惶誠恐的神色,半晌才說道,兄弟此次出京,名目上雖然放的是浙江藩台,骨子裡卻奉有極機密的一道手諭,教兄弟暗地去辦的。如果辦不好,非但兄弟這藩台做不成,便是這條老命也要斷送在這上頭。天可憐神差鬼使逢著老弟這樣的人才,又難得老弟有這樣的身手;當老弟嚇退那般亡命以後,我早已想借重老弟,故意用話恐嚇幾句,試試老弟臨事的膽量。老弟試想,兄弟活了這麼歲數在官場上也磨練了這許多年,難道連人情世故還不懂麼?豈有老弟替我們嚇退了強盜,反而有恩不報無端誣陷起老弟來。天下哪有這情理,無非兄弟故意一試罷了。可敬老弟年紀雖輕膽氣甚壯,侃侃幾句話說得我五體投地。這一來兄弟越發要借重老弟,求老弟救一救這條老命了。 貧尼這時越想越奇卻不便插口,幻雲問道,你且把這事說出來,我們也要酌量一下。能夠幫忙的當然效勞,不能也難以勉強。榮藩台笑道,老弟這樣本領,豈有不能的道理?只要老弟肯答應,我這條老命就是老弟所賜,老弟要我水裡火裡去我也情願。幻雲一踩腳道,說了半天還是這幾句廢話,我們做事講究乾脆,我的大人你快說正經吧。榮藩台拇指一翹笑道,老弟真有你的。你請安坐,我對你說明便了。於是兩人分賓主坐下,榮藩台迭指頭說出一片話來。 原來榮藩台在京城當差頗有幹名,因為他是從龍旗籍,越發易得上面信任。這次他鑽營了幾條門路,本想外放個肥缺,萬不料放了浙江藩台,比他希望的還要高幾倍。這一喜非同小可,趕忙徹裡徹外點綴得嚴絲密縫,然後辦理引見請訓的照例手續。哪知引見下來,一位炙手可熱的王爺把他叫到王邸,親手交下一紙手諭教他回去暗暗籌劃,限他到任後一個月內立刻辦妥,不准洩漏一點風聲。而且很嚴厲的對他說,這次派他到浙江去完全因為他不是漢人,在本旗中有點幹才,所以欽補了藩台一缺,照他官階實在是個異數。可是上面注重還在這手諭上,你好好涓埃報稱不要自暴自棄。他聽了這番訓話,捧著密諭誠惶誠恐回到家來,摒退從人把那手諭封皮折開一看,嚇得他魂飛天外。慌忙重整衣冠關住房門,調開香案把手諭供在當中,行了三跪九叩首大禮,然後跪在地上捧著手諭仔細看了一遍。這一看,把他欽放藩台的風光冷了半截。 你道如何?原來這道手諭的確是皇帝親筆的朱諭,諭內寫著兩樁事,第一樁是『近據兩江總督密奏,江浙連境的太湖內踞有大盜黃九龍密謀不軌,應敕剿撫以資防範事。該督所奏是否屬實,特著該員就近密探湖盜巢穴,准予專折密奏便宜行事』。第二樁『近據內庫總管太監奏報,失去先帝百寶攢龍珠冠一頂,上有冬珠一百二十顆。又先帝御用古代鴛鴦雌雄寶劍兩柄,柄上用金絲嵌成「斫地」「凝霜」字樣,兩劍合際一鞘,鞘上百寶攢嵌價值連城。探報此項冠劍均系一女飛賊所為,現隱跡杭州縉紳家中。朕不欲遽興大獄,仰該員上體朕意嚴密訪查,如有跡兆,會同該管督撫,不動聲色人贓並獲,解京訊辦』。這兩樁事是天字第一號的難題目,而且那位赫赫王爺還要雷厲風行,限他一個月內辦妥,這不是要他老命嗎?卻又不敢違命,只好硬著頭皮帶著兩個貼身親隨到浙江來,不期在瓜州渡口碰著幻雲母女。他一看幻雲母女有這樣能耐,就想辦那兩樁事非求他們幫助不可,所以他死命留住幻雲把皇上手諭也和盤托出,只望兩人答應下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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