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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六


  甘瘋子出得城來先向那兩個紳士說的酒店、山凹兩處細細踏勘一遍,山內果然蹄印雜遝,尚留火燎餘燼,酒店小二也說昨夜三更時分過去大幫騾馬,馱著不少麻袋,向南絕塵而去。甘瘋子聞言,知是盜匪無疑,跳上馬飛也似的向南趕去。一路問明騾群去向晝夜飛行,不覺繞到湖南江西交界的羅霄山境。雖然一路問得一群騾販過去路道,並未走錯,卻因走的都是偏僻山道,翻山越嶺非常難行,明知盜匪在前一時總難追上。這天走入羅霄山,山勢嵯峨人煙稀少,連日趕路精神也有點不濟,只得覓了一處寄宿之所略事休息。隨意向山民打聽,知道穿過這座山峰,便可直到贛江,又探明果有一群長行騾馬也向贛江而去。

  甘瘋子打聽明白,安息一宵。次日一早上馬,曉行夜宿一直趕到贛江邊。一看江邊人煙稠密商賈茂盛,路旁也有幾處宿店,跳下馬來一打聽地名,叫做樟樹鎮,於是牽馬入市走進一家臨江酒鋪,打了一壺酒、幾樣菜,且自寬懷獨酌。打量店堂內倒也寬綽整齊,吃酒各色人等倒也不少。忽見自己左首一桌上對坐著兩個凶臉漢子吃得滿臉通紅,談得興高采烈。只見左首坐的凶漢大拇指一豎大聲說道:「現在江湖天字等一號人物,要算咱們老大。你想這票買賣做得何等乾淨,別人哪有這樣手段、這樣魄力?就是咱們哥兒倆也不含糊。長江上流沒有事便罷,有事咱們老大也少不了咱們。此番咱們哥兒插了一條腿,白花花的銀、香噴噴的酒,也夠咱們樂幾天哩。」

  正說得口沫四噴醉語模糊,左首的漢子大嘴一咧鼻孔一掀,冷笑道:「替我少胡吹吧,象咱們這樣碼子替老大倒夜壺還趕不上哩。人家可憐咱們跟著跑了一趟眼,跟著騾子屁股出了點血汗才賞了這點星星兒。可是過了江,人家體己人兒到了老家,大秤大碗的高樂,皇宮般的屋子高臥,哪有我們的份兒?也想不到咱們兩條臭腿哩。你倒知足,我可想著不是味兒咧。」

  兩人這樣一陣胡嚷,把甘瘋子聽得呆了,暗想這兩塊廢料定與那案有關。正在默默思索,忽見兩漢推桌而起,一路歪斜趨近酒櫃,從懷中掏出整綻錠子噹的一聲向天秤內丟去,大聲道:「喂,大爺的銀子是黑的是白的,今天讓你開開眼吧。」說罷兩人推推操操大笑而出。甘瘋子一見兩人出門,慌一躍而起奔進櫃旁,劈手從店東手內奪過銀子一看,卻見烙印處刀跡縱橫,已看不清原來字號戳記,心裡益發瞧料幾分,急把銀子還與店東笑問道:「剛才付銀出去的二人是何路道?」

  那店東一見甘瘋子氣概,音若洪鐘,卻摸不著是何路道,一時結結巴巴答不出話來。

  甘瘋子恨極,摸出一點散銀匆匆付了酒飯錢,急忙搶出,解開馬韁跳上鞍背,向兩頭一望,只見西頭遠遠人叢內有兩人悠悠晃晃的擠去,料是那兩個人,慌一拉絲韁趕去。苦於街狹人多不便加鞭,只好跳下馬來牽著走去,趕到市梢卻不見了兩人蹤影。向前一看,路盡處一座山腳擋住,山腳上疏疏落落的排著幾所瓦房,只好騎上馬向前走去。過山腳一看,一面是江水、一面是山坡,坡上築著一條長道,遠遠望去,一箭之路以外有座當路涼亭,亭內隱綽綽坐著兩人,仿佛是酒店內凶漢。

  甘瘋子大喜!兩面一望別無人影,江面日落,只遠遠幾點帆影出沒在波光風影之中,別無近岸船隻,正中心懷。慌加鞭趕到亭下,忙從鞍後包裹內抽出寶劍,一躍下地,一聲大吼宛如晴天起個焦雷,大踏步提劍趕將過去。這一下隻嚇得亭內兩人啊喲一聲一齊矮了半截,連連叩頭道:「下役們並未為非作歹,求大爺明鑒。可憐下役們奉大爺的命,拚命到四處探訪盜案,晝夜奔波一刻也不敢偷閒躲懶,怎的提劍殺起下役們來呢。」

  甘瘋子聞言大驚,喝聲抬起頭來!兩人一抬頭,甘瘋子定睛一看,哪裡是酒店凶漢,原來這兩人是醴陵有名的捕快頭兒。卻不解他們沒有海捕公文,何以緝訪到隔省來,會在此地巧遇?

  正想啟問,那兩人已立起來垂手稟道:「下役們奉大爺命令在鄰近各縣訪了幾天,沒有線索,回到衙門,報告大爺親身改裝出來。師爺們不放心,連夜叫下役兩人跟蹤前來,一路探問知道大爺經過羅霄山,一直尋蹤到此,果然被下役們尋到。師爺們因為省裡下來公事嚴厲得很,兩州一府又把關係一齊推在大爺身上,風聞上面格外雷厲風行,將派委員下來摘印查辦。本縣紳士們卻動了公憤,一齊聯名向省城控告押解委員自己疏忽虐待鄉紳,替大爺極力洗刷,所以叫下役們請大爺趕快回街再說。」

  甘瘋子聽罷,沉思了半晌,笑道:「你們不知俺已探得盜匪去路,再趕一程便可人贓俱獲。失官事小捕盜事大,俺不做官也要把這般強盜處置一番,才平心頭之恨。好在衙門俺一沒有家小,二沒有虧累,這樣結果俺早已料到,已把官印封好留下手諭交與師爺們收管。現在俺出來已十多天,他們定已拆開密封,照俺手諭辦理交代了。」說罷拿出了五六兩碎銀賞與兩人道:「你們忒也辛苦,好好回去替我致意紳士們,說俺從此無意做官。失去庫銀一樁案子,俺好歹要弄個水落石出。憑我一人力量,定要同這般強盜決一雌雄。你們就把俺這番話轉告他們便了。」

  兩人一聽,你看我我看你的看了一回,沒法強他回去,只好叩謝一番快快而返。這裡甘瘋子一人坐在亭內,癡癡的想了一回,覺得無官一身輕,從此海闊天空脫然無累,倒比做官來得逍遙自在。又一轉念現在要探盜窟,也不必心急,先去找幾個生平好友敘敘契闊商量一番,探得了盜窟所在再慢慢同他們算賬便了。想起平生第一個好友是浙江歸甯縣錢東平,現聞隱居福建近海鴛鴦峰內,江西鄰近福建,何不棄了馬匹單身訪他一下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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