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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四


  老者又說道:「從此地橫溪嶺直到雲居山足有百把裡山路,一路並無宿頭,這兒也只有小老兒一家供應客官寄宿。」

  王元超道:「呦,這樣說起來俺們也要在此打擾了。」老者聞言益發高興,忙不迭進內張羅酒飯去了。

  舜華笑道:「此地別有風味,倒有太平氣象,可謂不知秦漢魏晉楚,俺們在這茅屋內寄宿一宵倒也有趣得很。」三人一面憑欄觀看街上來往諸色人物,一面談談說說。一忽兒從內跑出兩個年輕店夥,端出熱騰騰的兒樣酒菜放在桌上,布好杯箸,三人一看那幾樣酒菜是一碟白切嫩雞、一碟活跳醉蝦、一大碗紅燜筍、一大盆風雞拼臘肉,還有一海碗碧綠菠菜豆腐湯。

  三人大喜,想不到這山村小店有此佳品,正想舉箸大嚼,那老者興沖沖捧著一錫旋酒過來笑道:「小地方沒有好菜供客,倒是這壺『橫溪春色』還可將就得。」

  三人不懂什麼叫『橫溪春色』,那老者已把手上酒壺舉起先向王元超面前杯中斟下,只聞得一股清醇濃鬱的酒香撲上面來,一低頭,杯中已注著碧豔豔玉膠似的一杯酒,最奇的是滿滿一杯酒似乎高出杯面分許卻不湧溢出來,知是好酒,忙向老者笑道:「如此佳釀,老丈怎捨得供客?」

  老者大笑道:「俺這『橫溪春色』是俺獨家祖上秘傳,好處還在色香味之外,能夠調和氣血醉面不醉。怎叫做醉而不醉呢?因為別種酒,無論如何好法,吃多了於人身體絕不會有益處的。獨有俺這『橫溪春色』與眾不同,吃上嘴醇而不俗冽面不燥,一等一的大酒量,十杯以外便也醺醺欲睡,但再多飲些也無非倒頭便睡,一睡散千愁,絕不至酗酒亂性誤事害身的,所以叫作醉而不醉。做酒的時候總在每年秋後,用的前面橫溪的山泉水。這泉水比西湖鏡湖的水還要甘肥十倍,舀在碗內堆起老高象有粘膠一般。到第二年春初開甕,日子雖然不久,卻比紹興陳十年的狀元紅要高十倍。有這幾樣好處,祖上就傳下『橫溪春色』的酒名來,客官不信試嘗便知。

  王元超聽得悠然神往,忙從老者手中取過酒鏇子在雙鳳面前滿滿的斟了兩杯。三人一嘗果然名副其實,又配著這幾樣可口酒菜細細咀嚼,讚不絕口。老者大悅,剛要轉身去照顧別個座頭,舜華笑著問道:「老掌櫃,貴村今天家家門口設有香案,大約近村有賽會迎神等事吧?」

  老者搖頭道:「敝處賽會例不常有的,這幾天前面嶺上百佛寺內來了一個得道高僧,在寺內說了三天法,自己說就在這幾天內在嶺上示寂。一身積了許多財產,近年各處雲遊佈施了不少。因為百佛寺的方丈是他的大徒弟,又說與此地有緣,才特地趕來此地示寂,遺留的財產一半佈施在百佛寺,一半散給俺橫溪鎮上大小住戶。俺小老頭活了這麼大,只聽說和尚吃十方挨戶募化,沒見過和尚拿出財物佈施的。俺小老頭一世沒發過橫財,不料昨天偶然好奇到寺裡去聽說法,那高僧看見年老的就捧出一大堆白花花的銀子,用大秤一包包稱過平白地就分給上年歲的拿去享用,不管男的女的,只要上歲數去聽說法的個個有份。俺做夢也想不到平白地得了五十兩紋銀,弄得一鎮的人當那高僧作活菩薩看待,家家燒香念佛早晚禮禱。」

  王元超聽得有點奇怪,忙問道:「那高僧怎樣一個人呢?」

  老者兩掌合胸口中念了幾句佛,然後說道:「不瞞客官說,小老頭這幾天高興得夢裡都開著口大樂,合上眼就看得見百佛寺內的高僧。人家說他活菩薩活神仙,一點不錯!只看那高僧一張通紅的壽星臉,一部尺許長根根見肉的銀須就是活菩薩的樣兒。最奇怪的是兩手的幾根長指甲,一枝枝象小蛇似的蟠在腕上,有時候隨意一彈卻又伸得筆直,看去足有二尺多長。平常人哪有這樣的奇相,也沒有這許多銀子。據寺內人說,高僧已轉過兩重花甲了。」

  王元超忽聽他講到後來,添了一句銀子上去幾乎失笑,卻又問道:「現在還說法麼?」

  老者又道:「現在已停止說法了,這高僧說法與眾不同,講的並不是經,也沒有勸人拜佛修行的話,卻專講讀書人口頭上說的孝悌忠信四個字,尤其是勸人不要犯那色字,色字頭上一把刀,這把刀比殺豬的屠刀還難放下哩。」說到此地瞪著老眼向雙鳳姊妹一瞧,便停嘴不說了。

  這一番話倒把三人聽得呆了,這時恰好有人索要酒菜,那老者轉身到別處去了。

  王元超轉臉向雙鳳道:「這老和尚舉動倒也奇怪,我們湊巧遇上,明晨橫豎要過那嶺的,何妨去瞻仰瞻仰。」雙鳳好奇,點頭道:「好。」這晚三人就在這店內胡亂度了一宵,第二天一早就別了老者問明路徑,向嶺上走來。卻喜山道並不陡峻,牲口一樣可走。不到十里路,就望見嶺上紅牆繚繞隱藏著不少殿宇,那大雄寶殿琉璃耀彩氣象莊嚴,後面矗起十三層玲瓏八角琉璃塔,塔頂一個風磨銅鑄的葫蘆映著曉日閃閃放光,綺麗奪目,真象藏著舍利子放射出五彩寶光的樣子。

  瑤華大笑道:「想不到這窮鄉僻壤還有這樣的大寺院,但看外表已裝飾得如此燦爛,其中定必格外莊嚴的了。」

  舜華也笑道:「橫溪鎮上的老頭兒發了橫財,橫溪嶺上的百佛寺也發了橫財,什麼叫燦爛什麼叫莊嚴,無非那老和尚的銀子在那兒作怪罷了。依我猜想那老和尚到臨死時候,散財結緣擲如糞土,其中定有不可告人之隱。」

  王元超脆生生一拍手掌道:「舜妹所見正合我意。我正在這兒忖度那老和尚散財散得忒奇,一個年老人給五十兩雪花紋銀,此地鎮上幾百戶人家,少說也有百把個年老人,一個雲遊和尚哪裡來這許多銀子?何況還有一半佈施在寺內呢。」

  三人邊走邊談,那老和尚越想越疑,急於想看個究竟。但走到半嶺地勢漸陡,中間一條羊腸磴道內旁盡有青松丹楓,山風一起,滿山紅葉象千萬隻蝴蝶飛舞上下,夾著松林上龍吟虎嘯之聲。回頭一看,嶺上鎮上幾百間茅屋頓時縮小得象畫中一般,全鎮一覽無遺。三人流連了一會,因上嶺路徑地勢仄陡不便馳騁,一齊跳下牲口背上,挽著絲韁,踏著寸許厚的落葉,一路腳底簌簌作響,緩緩走上嶺巔。

  走了一程,百佛寺的山門巍然在望,看上去金碧輝煌煥然一新。未近山門,遠遠就有一股油漆氣味順風吹來,不問可知是那老和尚的錢裝飾的了。三人走近山門,暫將三匹代步拴在山門口松樹上,王元超當先跨進門去,忽聽得山門內一陣咻咻之聲,好象是巨獸打鼾一般。三人略一遲疑,猛的一陣腥風著地卷來,接著裡邊一聲虎吼殷殷如雷。三人詫愕非常,回頭一看,那一馬二驢嚇得癱瘓在地動彈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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