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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五


  ▼第十七回 一夕起波瀾 飄忽江帆難逃巨眼 片言傳噩耗 郎當破袖驚碎芳心

  原來那怪漢一頭揉頭獅子似的亂髮,一嘴茅草窩似的連鬢胡,鬚髮卷結,滿臉蓬蓬松松,竟看不清五官位置,只露著一雙威棱四射的虎眼。從遠看怪漢這顆尊顱,活象一頭貓頭鷹。一身衣服尤其特別,披著一件碩大無朋的繭綢藍衫,外罩棗紅坎肩,襟袖之間,酒漬淋漓,斑駁陸離,自成五彩。腰間束著一條破汗巾,掛了一柄沒鞘劍,劍穗上又系著一本破書,下面竟露出兩條黑毛泥腿,套了一雙七穿八洞的鹿皮靴。這副怪形,又活象名手畫的寫意鍾馗。非但雙鳳同紅娘子弄得欲笑不能,暗自揉肚,連範老頭子等也看得呆了。經黃九龍、王元超一一介紹,才知道這怪漢就是早已聞名的甘瘋子,也是陸地神仙第二位得意門徒。

  當下眾人同甘瘋一陣寒暄,尤其範老頭子談得格外投契,不料甘瘋子談了幾句話,忽然向眾人面上細細一瞧以後,破袖亂舞,止住眾人說話,向黃九龍呵呵笑道:「老三,你這樣機警的人,怎麼此刻還會高朋滿座、這樣暇豫,難道唇亡齒寒的道理,你還不明白嗎?」

  黃九龍聽得悚然一驚,慌忙問道:「師兄這話不解。」

  甘瘋子面色一整,向範老頭子一指道:「咦,你此刻同范老先生在一處談話,難道范老先生家中新近發生不幸的事,你還不知道嗎?」

  這幾句話黃九龍同眾人都吃了一驚,尤其是範老頭子同紅娘子驚得一齊站起來,急急的問道:「甘兄所說,連老朽自己也不明白,未知甘兄所說舍間不幸的事,是哪一樁事?」

  不料甘瘋子聽到範老頭子這樣一說,也詫異得跳起來,把手一拍桌子,連呼奇怪、奇怪,一指黃九龍道:「我進來的時候,滿以為你們大會高朋,定是得著消息商量辦法,原來你們都還蒙在鼓裡。這樣一來,我要埋怨老三,怎麼你堡中幾個頭目,對於外邊的事一點沒有留意,未免太疏忽了。」

  黃九龍急忙分辯道:「師兄如果說的就是今天湖面幾隻形跡可疑的船,部下早已報告,此刻我們正在商議辦法。但是師兄說到范老前輩的家事,小弟實在不解。」

  甘瘋子一聽這話,格外暴跳如雷,把桌子拍得震天價響,大聲道:「你還說得著報告呢,你知道今天幾隻船來幹什麼的?你說,你說!」

  黃九龍和王元超都知道今天師兄到來,定有重大事故,又明白這位師兄的性子,雖然詼諧百出,可是對於自己師弟輩做錯一點事,都是不肯稍予假借的,慌忙一齊垂手肅立,唯唯認錯。但是在眾人眼光中,未免看得詫異,還以為甘瘋子宿醉未醒,言語離奇。惟獨範老頭子究竟閱歷深沉,知道這甘瘋子不是常人,當時抱拳笑道:「這事不能怪罪堡主,連老朽自己家事,還不知道,真真慚愧,現在快請甘兄實言吧。」

  甘瘋子一跺腳大聲道:「老先生,你真不知道今天幾隻形跡可疑的船,完全是為老先生而來的嗎?又不知道令婿金昆秀已遭奸人毒手,早晚有性命之憂嗎?」

  甘瘋子這句話不要緊,只把這位英邁豁達的老英雄,說得頓時耳邊轟的一聲靈魂出竅,那位嫋娜倜儻的紅娘子立時花容變色,珠淚紛拋。也顧不得男女嫌疑,也顧不得酒氣撲鼻,兩步並作一步,一把拉住甘瘋子斑駁陸離的破袖,哀哀的哭道:「甘先生你快說拙夫遭了何人毒手?究竟怎麼一回事?快說,快說!」

  哪知真應了「急驚風偏遇著慢郎中」的一句俗語,這甘瘋子口上雖然詼諧百出,可是男女大防非常講究。一看自己一隻袖子,被花朵般一個少婦拉住,心中一急,身子向後一退,隨手一甩,只聽得嗤的一聲,那只破袖管立時宣告脫離,這一來紅娘子猛然一怔,舉著一隻軟郎當的破袖不知如何是好。哪知甘瘋子滿不理會,只把半截破袖向上一勒,走過去向範老頭子肩上一拍,厲聲叫道:「老先生休慌!老天生下甘瘋子,專斬奸人頭,專管不平事!現在我把內中情形先告訴你,然後我們再商議辦法。」

  這時範老頭子被甘瘋子肩上一拍,定了定神,一面拱手向甘瘋子道謝,百慌裡又極力安慰紅娘子道:「女兒且不要急,我們且聽甘兄說明究裡,有了甘兄在此,和眾位在座英雄,總有法子可想。」

  這時滕鞏、黃九龍、王元超、雙鳳各人面上都顯出緊張的情緒,雙鳳又怕紅娘子急壞,極力向她安慰,只有癡虎兒空睜著大眼,插不上話。其實此時紅娘子哪有心情理會人?一顆心七上八落,只有在腔子裡打轉,怔怔的兀自提著一隻破袖,含著兩泡急淚,立在範老頭肩下,等甘瘋子說出話來。

  甘瘋子道:「俺因前奉師命,遊歷蘇皖湘豫一帶,偵察哥老會、天地會、東撚、西撚,以及各處秘密會黨的行動,順便在蕪湖打聽單天爵的劣跡。不料到了蕪湖一打聽,那廝新近被兩江總督奏調,升充江寧提鎮,業已興高采烈的帶著標兵上任去了。我又趕到金陵,暗地打聽官場消息,而且在提鎮衙門內暗地探過幾次,才明白這次單天爵升調的原因,含有極大的作用,完全是單某自己運動出來。一面在總督方面自告奮勇,以肅清兩江盜匪會黨作題目,一面卻又派自己黨羽分赴各地聯絡會匪,暗地奉他為首領。借著提鎮衙門作護身符,實行其官盜勾結,擴張自己的勢力。

  「有幾處較為義烈的山寨首領、湖海英豪,看透他的野心,不服他的命令,他就假著剿撫為名,剷除異己。我暗地窺探他衙門內,三教九流,混雜得很,我探得這番真相,正想離開江南,再赴別處。忽聽街上人紛紛傳說:提鎮衙門捉住了江洋大盜金昆秀,已從鎮江解到,快去聽審。

  「我一聽說這話,一時好奇,想去瞧一瞧這金昆秀是何等人物?雖然我在江湖上,從來未聽過金昆秀這三個字,但是既然被單某捉來,定不是單某一黨,也許是個有作為的好漢。我存著此心又耽擱下來,決意等到晚上去探看一番。因為白天街上紛紛傳說聽審,自知咱這副怪形怪狀容易惹人起疑,不便混在百姓群裡同去觀審,只好等到晚上再作計較。

  「哪知咱坐在一處僻靜宿店,還未到晚,街上觀審的人已陸續回來,連呼晦氣。留神一聽,原來這般遊手好閒的百姓趕到提鎮衙門,只見大堂上靜悄悄的鬼也沒一個,一打聽才知那江洋大盜確已解到,單提鎮恐怕白天走漏消息,不大穩便,要到晚上再從牢獄裡提出來,親自在花廳嚴密拷問。我一想這倒是個機會,何不乘他晚上親自提審的時候,暗地去窺探一番,免得到牢中去瞎撞。

  「等到日落西山,我草草飲了幾盅酒,就闔門大睡,預料單某陰險機警,不到午夜不會提審,落得安睡片時。直到魚更三躍,我起來略一結手,從窗戶飛上屋,一口氣到提鎮衙門大堂上。向下面一看,卻正湊巧!只見大堂下面一群兵勇提著兩個氣死風大燈籠,押著一個鐵索啷噹的囚犯,一窩蜂擁向後堂。我也從屋上飛向後面。那下面押犯的兵勇,並不向內堂走去,卻從一個角門走進。我亦步亦趨,翻牆越脊,一直跟到一座花園,滿是太湖石疊成的假山,和幾株高大的槐梧,假山前面一座敞廳,大約宴客之所,就是外面所稱的內花廳了。

  「這時廳內燈燭輝煌,廳外警衛森立,上上下下鴉雀無聲,只幾批胥吏親兵屏息而趨,值應公事。我四面一打量,輕輕跳落假山上面,潛身在一塊屏石後面,卻正對廳內公案。好在這塊丈余高的大屏石剔透玲瓏,從石上窟洞望出去,格外清楚。哈著腰望了半天,還未見單天爵出來,正有點不耐煩起來。猛聽得廳上廳下宰牛般一聲狂吼,眾人喊了這聲堂威,才見公案兩旁站列的兵勇胸脯一挺,齊喝了一聲:『大人到!』就見廳內屏門一開,許多親兵擁出一個紅頂花翎的單天爵來。

  「那廝一坐下公案,提筆一點,立時兩旁兵役扯開破鑼般嗓子喊一聲:『帶金昆秀!』霎時外面一陣鐵索鏘鏘,前拉後擁,架進一個囚犯。這時咱借著廳內燈光一看囚犯面貌,立時吃了一驚!原來那囚犯臉上美秀而文,毫無綠林兇惡之態,只可惜兩肩琵琶骨上,已被他們穿了兩個窟洞,貫著一條鐵索。無論何等好漢,一穿琵琶骨,一點能耐也施展不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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